8
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句子,但是,辛姊选择了同意。出人意料的是,郑耀选择的不是离开主楼,而是上二楼寻找。他的手机没有手电筒功能,只是依靠屏幕的光亮辨别方向。
该不该信任郑耀?辛姊迅速判断着,最终,她选择了信任。
这个时候,宿舍就要关灯时,还不见辛姊归来,张小敏有点担心,对张梅、杨沁二人说道:“钢牙妹还没回来,不会有事吧?”
“不会有事,她是警察,说不定她书包里还带着枪呢。哪个流氓遇见她,该他倒霉。”张梅答道。
“要不,还是打个电话问问吧。”杨沁建议道。
“我没她的电话。”张梅说道。
“我也没有。”张小敏跟着说道。
到了这个时候,张小敏三人才发现,原来,来了这么多日,不见辛姊使用过电话。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突然听到一声叫喊声:“还有人吗?没有,我就锁门了。”这声叫喊过后,就听到关门的声音,然后就寂静无声了。
如果郑耀是凶手?辛姊的心在怦怦地跳,她的手心都是汗。
“你,你,你害怕?”黑暗中郑耀问道。
“有鬼吗,这里?”辛姊颤抖着问道。
郑耀没有回答,而是反手抓着辛姊的手,五指相扣,他早就不用手机了,而是凭着嗅觉、听觉,摸索着前进。也不知走多久,郑耀停下步,说道:“到了。”打开手机,举起一照,果见“女厕”二字。
“姚瑶,姚瑶!”辛姊连着叫了两声。
可是,没人应答。辛姊拉着郑耀的手,走进女厕,借着手机微弱的亮光,一个隔间又一个隔间地查找,不见一人。退出后,又进男厕,发现男厕与女厕不同,男厕多了个小便槽,隔间里依然没有人。
“不会是恶作剧吧?也许她早已回宿舍了。”
“可能。”
“现在怎么办?”
“回阶梯教室。”
虽然不是个好的主意,但是,却是个不坏的主意。两人又摸黑回到了一楼,推开阶梯教室的门,发现教室的灯早就关了,只是,一张桌子上点着一盏蜡烛,白色的蜡烛。蜡烛在夜风中不断摇曳,好像就要熄灭似的。
“有人!”辛姊低声说道,她的手紧紧抓着郑耀的手,唯恐他突然就跑了。
“是。”过了一会儿,郑耀才答道。
“谁?谁在这里?”辛姊壮着胆大声问道。
突然听到窗户一声响,好像是风吹动窗户,烛光被风吹得像是倒下的纸人,突然弹起又突然倒下,最终被吹灭了。
“这楼里有人?”辛姊颤抖着问道。
可是,郑耀并没有答话,也许,他正在回答,只是,他的嘴巴跟不上他的思维。辛姊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可是,她始终等不到郑耀的答案。
“你说话啊。”辛姊大声叫道。
“没人。”
不知过了多久,郑耀才答道。
“我们可以打电话报警吗?”辛姊问道。
“不,行。”郑耀结结巴巴地答道。
“为何?”辛姊问了之后,就在想别的事了,因为等他的答案太漫长了。
果真,等了很久都不到答案。也许,他是怕名声受损吧?
两个人选择手拉手肩并着肩坐在窗户边上一张椅子上。除了风吹窗户的声音外,再别无声息。一窗之隔就是校园,外面树木林立、衰草苍苍。如果没有鬼怪,没有凶杀,这是个不错的夜晚。可是,这里不久前死了人,而且,辛姊是带着使命来的。
司马玄说,这间教室一定有问题,凶手一定在这间教室中。
这是个漫长的夜晚,但是,再漫长的黑夜总是有尽头的。天微微亮了,辛姊醒来时发现自己倚靠在郑耀的肩膀上,他一本正经地坐着,一动不动。眼睛始终盯着教室之门,门上横插着一根扫把。
昨晚,郑耀判断教室内没有人后,他迅速做的一件事就是将门关上,并用扫把将门闩住。他的判断完全正确,阶梯教室内没有人。姚瑶的书被吹落地上,辛姊将它捡起,放进书包内。她原想看看姚瑶书包内有何物,但是,她最终放弃了这好奇的想法。
辛姊走出主楼时,她感觉获得重生一般。只是教室中为何凭空多了一根蜡烛,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辛姊用公用电话打给司马玄,将自己昨晚的经历讲了一遍。司马玄始终没有打断她,一直在听辛姊讲。
“那根蜡烛什么意思?”
“昨晚是赵子骧的头七。”
“差点吓死我!”
“你很勇敢。”
“你不是说在暗处保护着我吗,你昨晚躲在哪里?”
“我在家里。”
“在家里?你疯了,你不是说要在暗处保护我吗?”
“如果我在暗处的话,就达不到引蛇出洞了。凶犯极其狡猾,要将它引出并不容易。”
“行了,你不必说了,工资结给我,我不干了!”
辛姊一下就挂了电话,她转过身,发现郑耀正在几步外看着她。辛姊对其一笑,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好了,你不必回答。昨晚真的是太感谢你了,你没有乘人之危,你算是个君子。为了表示感谢,我请你吃饭吧?行,你就点头;不行,你就摇摇头。”
郑耀摇了摇头。
“好吧,下次有机会再请你。你可以陪我去找姚瑶吗?”
郑耀再次摇头。
“好吧,你忙你的,bye-bye.”
郑耀走后,辛姊又给司马玄打了个电话,问道:“司马老头,按照你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个郑耀有没有问题?”
“有,又可能没有。”
“你这不等于白说吗?”
“查案是永远不能依据逻辑推理和经验判断的,事先预设都是自我约束。”
“那我怎么办?”
“你要做的就是本色表演,不需要附带任何演技。”
“你不让我发挥演技,不是浪费人才吗?”
“昨晚那么惊悚情况下,你竟然都能睡着,说明你演技确实差些。”
“那我要怎么演?”
“你现在就好比一只兔子,放在一个原野上,空中飞着的是老鹰,地上跑动的是野狼。”
“行了,我不干了,万一有个好歹——”
辛姊突然又挂断了电话,因为郑耀回来了。他站着,笑着看着辛姊,这种镜头就像韩剧的男主角微笑深情地看着女主角,久久不说话。
“我,我,我请你。”
这才是最浪漫的一句话,在辛姊看来。郑耀好似要带她去吃肯德基,但是,辛姊却往食堂方向指指,因为她想重温一下大学时代坐着等男生打饭的感觉。
食堂坐满了人,唯独一张餐桌是空的,赵子骧就死在桌子下。可是,辛姊不知,引来不少人侧目关注。被人关注的感觉挺好,尤其是对一个情窦初开的人来说。
郑耀将饭菜端上来时,迟疑了一下,还是在辛姊身边坐下。辛姊将自己餐盘上不喜欢吃的肉菜都夹给郑耀,自己只吃些鱼和蔬菜。郑耀没有拒绝,而是大口地吃着。看来,他很满意有人夹菜给他吃。辛姊见他吃完,又将自己的饭菜拨了一些给他吃。郑耀不嫌弃,又津津有味地吃着。辛姊最后也将自己餐盘上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郑耀去洗餐盘时,辛姊站在他身后看着。郑耀洗得特别认真,他不想给辛姊留下不干净的印象。洗完转过头,发现辛姊不见了。
郑耀站在水漕边看着食堂纷纷散去的人群,直到最后一位走出食堂,他也不见辛姊。他茫茫然不知所措。
9
辛姊看到一个人背影,像是姚瑶,她顾不得跟郑耀打声招呼就上前追去了。
果真是姚瑶。
姚瑶往旧主楼方向走。通往主楼侧门要经过一条林荫小道,这是冬天,地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显然,姚瑶发现有人在她身后,但是,她并没有回头,她一直朝侧门走去。辛姊见她进了侧门,紧赶数步,进入主楼时,竖耳一听,静悄悄,没有脚步声。
辛姊来到阶梯教室,见门关着,推开门一看,空无一人。她走到昨晚姚瑶坐着的座位前,见到她的书包还在。打开书包,除了几本专业书外,还有一本《营销的最高境界》。
辛姊突然对姚瑶失去了兴趣,因为,一个心里想着钱的人,是不会杀人的。辛姊来到一个座位,桌子上还留有一截白蜡烛,她坐在这个座位上,面对着这一小截蜡烛,感觉赵子骧曾经就坐在这里似的。她低头一看,发现抽屉里一本书,取出一看,封面上写着两个大字“占座”,翻开扉页,赵子骧。辛姊扔下手,一下从座位站起,退出,站在过道边看着那截白蜡烛。
“你不必怕他,他上天堂了,没空搭理凡俗之人。”
一个声音从耳边飘来,辛姊一转头,直面着一张脸。
“姚瑶,你昨晚跑哪了?你走了为何不告诉我一声?为何不等我?你知道吗,我为了找你,被关在这里一个晚上。”辛姊像机关枪似的将早已想好的指责的话全射出。
“我昨晚也在这里,这根蜡烛就是我点的。”姚瑶面无表情地答道。
“你在这里?你一个晚上都在这里?我们怎么不知道?”辛姊不解地问道。
“人的眼睛很多时候是看不见东西的,莫说夜晚,即使白天也如此。我在这里这么多年,有多少人看见我记住我?”
姚瑶的诘问让辛姊哑口无言,因为她的话也代表自己的心声,自己长着一对龅牙,走在哪里都无人关注,即使关注,也是自己的龅牙。
“你和赵子骧是朋友?”
“来这里的人都是朋友,但是,我们大家都互不认识,也不打听对方,如果有看上眼的,就离开这里。从大一开始,我就来到这里,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在这里。你能理解这种心情吗?”
“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
“可我们都渴望爱情。”
“我也是。”
辛姊和姚瑶肩并肩坐在相邻座位上,窗户外阳光灿烂,但是屋内却有些阴冷。
“在我们这里有个规矩,如果有人愿意跟你肩并肩坐着,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那就意味着,你们可以离开这里了。走的都是幸福的人,留下的都是孤独之人。”
“这是谁定的规则?”
“约定俗成。”
“如果,有人背叛了友谊或爱情,被背叛者还能回到这里吗?”
“可以,我们这里是失败者的庇护天堂,谁都可以回到这里来。”
“你们是如何对待背叛者?”
姚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辛姊,说道:“人在做,天在看。我们不需要做什么。”
“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赵子骧的情况吗?他算是你们的朋友,可是,他却不幸身亡了。”
“他的死我也很难过,但是,我真的没什么可以提供的,因为,我们这里的人虽然都眼熟,但是,谁都不会去打听别人。大家来这里,就是为了摆脱世俗的偏见。”
“世俗的偏见?”
“你没发现吗?来这里的人都有各种各样不被接受的缺点,比如郑耀的结巴,再比如,我这僵硬的身板。”
“无论长相如何,可我们都有一颗公主的心。”
“这才是悲剧的开始。就像我的名字,姚瑶,多美的名字。我爸妈给我取了一个极好的名字,但是,却给了我一副男人的身板。”
辛姊一张嘴,露出自己的牙齿,取下钢箍,说道:“你看到没,我的牙齿,这还是磨过修整过的。男同学都是被我这嘴牙吓跑的,好似我是恶鬼一样。”
“你算过命吗?”
“这倒没有。没敢去,万一说我是恶鬼投胎的,那我还活不活?”
“有时候,我们不得不信命。”
“你算过?”
姚瑶点了点头。辛姊好奇地看着她,等着她道出算命经历,结果,她却不再说了。
那是一个宁静的午后,只有孤独的人才会来到这里。辛姊就是用另一种眼光看着一个男生走进这间教室的,当看着他落寞神情时,她心里怀着一丝理解的同情。
10
辛姊将她的发现电话告诉司马玄,她站在一个电话亭里,脖子上围着雪白的围巾,戴着一顶帽子,青春时尚,引起不少路人侧目。辛姊提出自己的见解:“赵子骧会不会是自杀?”
司马玄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他的眼前还是那些图片,那些繁杂的画面。很难想象,一个表现如此活跃之人面具背后是如此落寞的一颗心。也许,辛姊的话是对的。因为零点钟声过后,舞会就将散场了,狂欢过后就是无比的寂寥落寞。
一个人是无法将刀如此深地插入自己胸口的,除非,他倒地时借身体的重量将刀撞入心脏。
那么,是什么导致赵子骧自杀?真是自卑、自弃吗?
司马玄思虑了一番后,给王勋打了一个电话:“王队,你们在赵子骧的电脑中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没有,技术科查遍了电脑中每个文件,甚至查过了他的网络搜索记录,没有什么异状,中规中矩,没有访问不良网站的行为。我们派人调查了附近网吧,也没有发现他上网的记录。他几乎就是不怎么使用网络之人,好像生活在上个世纪。”
“这是另一种的与世隔绝。是否有这种可能,赵子骧是自杀的?”
“当然不排除,但是,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司马玄不敢轻易就道出自己的想法,因为这将影响对方查案。但是,最终,司马玄还是忍不住将辛姊的想法告诉王勋,说道:“颓废、自卑、自弃,是否有这种可能?”
“这是成年人才有的心理疾病,学生怎么会这样?”
“社会的分化,生活的压力,颓废、自暴自弃这些心理疾病越来越趋于年轻化,年轻人的承受能力又相对较弱,难免会想不开而走上极端。”
王勋沉默了,司马玄理解他,因为这个结论意味着侦查终止。所以,作为负责任的刑侦人员,绝不轻易以自杀为案子画上句号。
“一个人如果自杀,总会留下只言片语的,可是,他什么都没留下。”王勋说出了一句鼓励自己继续调查的话。
“也许,他留下了,只是,我们没有发现。”司马玄想起了程然,想起了程然的绝笔信。
“也许吧。”王勋无奈地叹道。
辛姊与张小敏一起到黄建明他们宿舍玩,宿舍三位男生都在。刘宝福主动站起,将椅子让给辛姊坐。辛姊却不坐他的椅子,而是与张小敏挽着手坐在黄建明的床上。黄建明则忙着给她们二人削苹果。
躺在对面上铺床上的是蔡国勇,他正在看小说,没有搭理张小敏、辛姊,只是听到女生的声音,才转头看了一眼,发现一位相貌不错的女生坐在黄建明的床上。
“你们三人晚上睡觉害怕吗?”辛姊问道。
“害怕,老害怕了。”刘宝福调侃似的答道。
“正经点回答。”张小敏训斥道。
“不害怕。”刘宝福一本正经地答道。
辛姊看了看另外两位男生,发现,他们都默不作声。
“赵子骧跟你们每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辛姊问道。
刘宝福想了想,说道:“我问他,包裹里装的是什么?他没回答。”
“你看到了他的包裹?”辛姊问道。
“是的,因为包裹是我签收的。但是,单子上没写物品名字,这让我好奇。”刘宝福答道。
“你呢?黄建明。”辛姊主动问道。
“那天下午,他穿着鞋从上铺跳下,造成床摇晃,我说了他一句,‘你能不能轻些?’他回了我一句,‘这床摇晃都是你弄的。’”
黄建明话没说完,刘宝福就哈哈大笑。辛姊不解,转头看张小敏,只见她满脸红晕,正恶狠狠地瞪着刘宝福。
“那位同学,你呢?”辛姊冲着对面上铺的蔡国勇问道。
蔡国勇放下书,冷漠地答道:“我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过话了。”
“同一个宿舍,为何连一句话都没有?”辛姊好奇地问道。
“原因很简单,如果你跟一个人说话,而对方始终不回答你的话,你还愿意跟他说话吗?”蔡国勇反问道。
辛姊突然想起了郑耀,问道:“难道赵子骧是个结巴?”
张小敏拍了一下辛姊,说道:“留些口德,小心晚上他来找你!”
“既然不是结巴,你们为何不爱与他说话?你们有矛盾?”辛姊问完,看了所有人一眼,见大家都不回答,这让辛姊突然想起一个经典案例《东方列车谋杀案》,车上所有人合谋杀一个十恶不赦之人。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的心门是关闭的,赵子骧就是这么一种人。”刘宝福说道。
“比如?”辛姊鼓励地看他一眼。
“比如,我问他包裹里装的是什么?他始终不回答,甚至猜疑地看着我。我们宿舍四人,其他三人东西都可以随便动,但是,赵子骧的东西我们从不敢动。比如,他的衣服掉地上,我们如果帮他捡起,他回来后会问,‘谁动了我的衣服?’如果回答,‘你的衣服掉地上了。’他听了再不说话了,而是一副生活在旧社会的苦大仇深的模样,好像是有人将他衣服故意扔在地上。如果我们不帮他捡起来,他回来一看,情况就会更糟。”说完,刘宝福直直地看着辛姊。
辛姊则看着其他人一眼,发现大家都沉默地看着她,这表明,刘宝福的话代表了大家的心声。
“你们讨厌他吗?”辛姊问道。
“讨厌谈不上,至少跟他相处很累,大家都不想与他相处,能避开他尽量避开。我和国勇还好,建明跟他上下铺,矛盾自然不少。是吧,建明?”刘宝福冲黄建明问道。
辛姊看着黄建明,在辛姊的逼视下,黄建明说道:“他睡觉总爱翻身,一翻身床就摇个不停,像地震一般,我自然就被吵醒,为此事,我们红过脸。他上床喜欢穿着鞋爬上,然后脚吊在床铺下方,你觉得我睡在他下铺容易吗?”
“他为何不脱了鞋上铺?”辛姊问道。
“他脚臭!”黄建明脱口而出。
“脚臭?”辛姊对此并没有特别感受,故而问道:“他不爱洗脚吗?”
“他天生汗脚,夏天穿着拖鞋脚都臭,就像狐臭之人。所以,我们宿舍的门窗始终都是敞开着的,要祸害别单单祸害我们仨啊,让大家也闻闻他的汗脚味。”刘宝福说道。
“你们因为他脚臭而嫌恶他?”辛姊问道。
“不是嫌恶,而是饱受折磨。”刘宝福苦着脸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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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杀》-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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