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张士诚命人送给城外李齐一把扁担，外加一条银白色的大鲫鱼。

　　思虑良久，李齐才恍然大悟：“中计也！”

　　原来张士诚的部下手无寸铁，每人手里只有一条毛竹扁担，扁担梢上插着一条大鲫鱼，黑暗中看上去就像青龙偃月刀。

　　张士诚占了高邮城，打开城里的武器库，把真刀真枪发给了盐丁，大家便把鲫鱼叫“刀子鱼”。

　　正因此故，民间编了个歌谣：“刀子鱼，当刀子，施耐庵出的点子，吓跑了高邮的鞑子，城头上竖起了张王的旗子！”

　　过数日，行省官员持皇诏而来高邮城门下，大声宣诏：“上天眷命，皇帝圣旨：凡叛逆者赦之。”

　　张士诚在城墙上声称：“李知府来，乃受命。”

　　李齐受命前往，一到便被下狱。李齐也不惊慌，还是劝道：“凡不遵圣旨者，朝廷必发大军讨伐。按元律，城破，屠城！尔等还不快快跑！”

　　不料，这二人竟然无动于衷。

　　原来，这一回张士诚学乖了，叫来两个聋子看守李大人。

　　元廷又派遣淮南行省照磨盛昭为特使前往高邮城招降，赦免其造反的重罪，并许诺只要张士诚肯投降，就赐予他“水军万户”的官爵。张士诚拒绝了朝廷的诱降，并扣押了前来招降的使者。

　　至正十四年二月，张士诚自称“诚王”，国号“大周”，年号“天佑”——这比“天完”不知要高明多少！

　　李齐对张皇帝说道：“这回你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由于盐场被占，不仅京城百姓缺盐，就连京官都缺盐。

　　夜夜笙歌的惠帝身体越来越虚，就问哈麻何故。哈麻答说：“陛下乃少吃盐之故也！”

　　显然，再怎么克扣盐，也不能克扣御膳房的盐，但是，蛤麻愣是将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牵扯在一起了。

　　于是，蛤麻就将盐贩子称帝的事也一并说了。

　　布贩子称帝之事还未了，又出一个盐贩子称帝之事，惠帝的肺都气炸了——堂堂大元帝国，突然间就变成三国鼎立了。

　　二月，元廷任命湖广行省平章政事苟儿为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率兵攻高邮；六月，派遣达识帖睦迩攻张士诚；随后又命令江浙行省参知政事佛家闾会同达识帖睦迩攻张士诚。

　　张士诚主动出击，攻占了扬州，并陆续占领长江下游大片土地，不仅使元廷的财政进一步恶化，而且还断绝了元廷在这一带的官盐和官粮供应。

　　张士诚率军作战之时，他身边总有一个囚笼，虽为囚笼，里面有吃有喝还有书桌，李齐在内看着书。

　　每打一次胜仗，张士诚总是问道：“此战如何？”

　　李齐总是答道：“不过尔尔！”

　　张士诚也不生气，赠予酒肉、书籍。

　　九月，惠帝钦命脱脱亲自挂帅征讨张士诚，命道：“朕于丞相共理天下者也，天下多故，朕轸其忧，相任其劳，理所必致汝往。”

　　脱脱接到惠帝的任命后，召集全国各行省的主力军队，并从西域调来大批军队，共计四十万人马，号称百万，浩浩荡荡杀奔高邮。一路上，旌旗累千里，金鼓震野，出师之盛，未有过之者。

　　十一月，元军抵高邮城下。

　　脱脱给张皇帝的战书只有短短几个字：“城破，屠城！”

　　此时的张士诚，叫天不灵，呼地不应，肠子都悔青了，连扇自己嘴巴怪自己招摇惹事。

　　身旁囚车内的李齐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书，劝说道：“此时跑，尚及！”

　　张士诚写了一份投降之书，命人送到城外。结果使者回来了，没有了耳鼻。

　　张士诚本无降意，故意拖延。等元军攻城，张士诚将李齐为质，押到城楼上，让他下跪。李齐叱道：“吾膝如铁，岂肯为贼屈！”张士诚怒而强扼使他跪，李齐挺立而被拉倒，继而被捶碎膝盖，而后一刀刀被剐而死。

　　后人论元科举三魁：泰不华没于海上，李黼陨于九江，李齐死于城上，皆不负所学。

　　为了防止附近的起义军救援高邮，脱脱又派兵攻占了六合、盐城和兴化等地，高邮城内的张士诚顿时陷入孤军作战的境地。城外，脱脱指挥大军夜以继日攻打高邮；城内，张士诚和义军带领高邮百姓拼死抵抗，双方展开了拉锯大战。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高邮城中盐民义军只剩下几千人，粮食越来越少，弓箭等守城的器械使用殆尽。

　　“投降吧！”兄弟们劝道。

　　“不是我怕死，当初走上贩盐这条路时，我早就将大半个身躯埋在土里了，不知哪天谁给我加最后一把土。只是，这城里还有几千人，而且孩子妇女居多。忍心让这些孩子被屠杀吗？忍心让我们的女人被奸淫吗？如果要死的话，我希望我是最后一个死，不是我希望活得长些，而是我希望是我，是我最后一个看到我们失败的！”

　　高邮小城被围攻了一个月，元军不仅有数十万人围城，而且还引来了火炮攻城。但是，高邮城始终没有被攻破。

　　这是个奇迹，令人不可思议的奇迹。

　　突然有一天早晨，城墙上最早醒来的盐丁发现城下元军消失得无影无踪。

　　“快看啊，元军撤了！”

　　这句话估计只有鬼才相信，可是，见鬼的事真发生了。

　　3

　　四十万大军围攻高邮小城一个月不破，不仅元朝的大臣们不信，惠帝不信，当然，坦白来说，脱脱本人也不信。但是，这样的事真发生了。元朝的执政者们始终不明白什么原因，以为是丞相脱脱另有打算。

　　脱脱不仅前方有敌人，后方亦有政敌，在他即将攻克高邮城的时候，他后方的政敌向他射来了一支冷箭。

　　脱脱出师之前，命汝中柏为治书侍御史，以辅助其弟也先帖木儿代理朝政。汝中柏认定哈麻必为后患，劝脱脱除之。脱脱犹豫不决，命与也先帖木儿商议。也先帖木儿向来无能，又认为哈麻曾有功于己，不从。哈麻获悉此事后，将脱脱拖延皇太子册宝礼等事，挑拨奇皇后、皇太子与脱脱兄弟关系。脱脱出师后，惠帝命哈麻为中书平章政事。

　　会也先帖木儿恰好因病居家中，哈麻即唆使监察御史袁赛因不花奏劾脱脱兄弟，奏章称：“脱脱出师三月，略无寸功，倾国家之财以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为自随。又其弟也先帖木儿庸才鄙器，玷污清台，纲纪之政不修，贪淫之习益著。”

　　惠帝轻信谗言，又害怕脱脱成为伯颜第二，先罢也先帖木儿职，又下诏削脱脱兵权，令其戴罪淮安。

　　十二月，惠帝诏书至军中。

　　参议龚伯遂劝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且丞相出师时，尝被密旨，今奉密旨一意进讨可也。诏书且勿开，开则大事去矣。”

　　不得不说，这是好主意，接诏而不开，假装糊涂，假装不知道。

　　但是，脱脱却不从，说道：“天子诏我而我不从，是与天子抗也，君臣之义何在？”

　　脱脱既听诏，顿首谢恩：“臣至愚，荷天子宠灵，委以军国重事，蚤夜战兢，惧弗能胜。一旦释此重负，上恩所及者深矣。”

　　脱脱遂交出兵权，由河南行省左丞相泰不花等代为总兵。临走前，他安抚了那些激愤不已的将士，并将自己的盔甲和战马赠送给身边的将领，让他们各率所部，听从月阔察儿、雪雪等人的命令。

　　客省副使哈剌答说道：“丞相此行，我辈必死于他人之手，今日宁死丞相前。”言毕，拔刀刎颈而死。

　　脱脱命人将哈剌答安葬，然后起身前往淮安。

　　围城的元军全部都是脱脱拼凑而来，他们见主将被罢，军心动摇，无心恋战。张士诚乘机率部杀出城外，元军大败，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那些逃散而无所附者，纷纷加入红巾军。

　　听闻脱脱戴罪淮安，吴直方从京城赶来，告知京城之事。

　　脱脱听了，叹道：“当初有人劝我除掉哈麻，我不忍心，以至于有此败。一念之仁，而铸成大祸，惜哉！”

　　吴直方劝道：“大军已败，朝廷不明真相，公不应在此叹息，而应急返京城，趁哈麻等辈立足未稳之刻，夺回把控权。”

　　脱脱意志消沉：“小小高邮城，大军围困数月不破，我有何颜面见皇上？”

　　吴直方叹道：“公若如此妄自菲薄，则公危矣，朝廷危矣。”

　　哈麻又想尽办法将也先帖木儿赶出京城，让他引一支军去南方剿红巾军。

　　4

　　从二十五人，一下增加到三万余人，吃饭成为最大的问题。虽然朱元璋有一技之长，但是，实在难以启齿，他总不能将自己的队伍改编为丐帮。

　　一日，朱元璋在帐中自叹道：“四方战斗，何时定乎？”

　　朱元璋的意思是，这打来打去，何时是个尽头。

　　李善长来朱营已经数日，除了写布告、写灵牌外，也没干些什么，就对朱元璋说道：“主公所虑，吾认为不足虑。当初，秦朝乱时，汉高祖刘邦出身布衣，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不嗜杀人，五载即成帝业。现今，元朝纲纪紊乱，天下土崩瓦解。公来自濠州，此地距沛县不远。山川王气，主公亦当受之。效法沛公，天下不久即收主公之囊也。”

　　“诚如先生所言，当如何？”朱元璋身体微欠地问道。

　　“三军，何为重？”李善长反问道。

　　“君明，帅智，将猛。”这是冯国用说过的话，朱元璋现学现用，说完看着李善长的眼睛，希望自己能得一百分。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三军之重，首重于粮，然后，方为君明、帅智、将猛。”李善长一字一顿，字字珠玑。

　　“先生言之有理，如此，当如何？”朱元璋知道粮草重要，但是，将粮草视为战略首重，还是从未有过，故此问之。

　　“当初，高祖刘邦打下天下之后，置酒洛阳南宫，问众臣：‘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说到这，李善长一把抓住朱元璋长袖，说道：“公要得天下，就必须有张良、萧何、韩信之人才也！”

　　朱元璋似懂非懂，但是他尊重他不知道的事，遂握住李善长的手，问道：“我军中，何人是张良、萧何、韩信之才？”

　　李善长长揖道：“不才李善长愿为公之萧何！”

　　朱元璋激动地问道：“你能为我抚百姓，给馈饷？”

　　李善长答道：“臣不才，但尚有此一长！”

　　朱元璋高兴得握住李善长的双手，说道：“若如此，真乃天助我也！”

　　从此，朱元璋将最头疼的管粮草之事，就交给李善长这个书生来打理。

　　再说濠州城内，彭大死去，其子彭早住统领父亲的部队。赵均用一天比一天专横，挟持郭子兴进攻盱眙、泗州，并企图加害郭子兴。

　　接到郭子兴求救信，朱元璋便派人送信给赵均用，内云：

　　方今海内淆乱，正收揽英雄之日。公昔窘于元兵，奔濠城，约与郭公共守，以抗元兵。郭公开门延纳，推诚相待，既不见疑，又屈己以事公。郭公之德于公甚大。公乃不思报，反听左右之言，欲先图之，是自翦其羽翼，失豪杰心。且吾闻之：“有德不酬，是谓悖德；有恩不报，是谓孤恩。”悖德孤恩，丈夫不为，又况人心，难以逆料？郭公虽或可图，其部属犹众万。一事有不然，公亦岂能独安？莫若善待之，使各守其所，唇齿相依，计之上也。不然，唇亡齿寒，吾窃为公不取。

　　赵均用听说朱元璋的军队十分强大，内心惧怕；朱元璋又派人贿赂他的左右，郭子兴这才得以幸免一死，于是率领他的部队一万多人投奔在滁州的朱元璋。

　　一日，正当朱元璋与众将领议事之时，营帐外走进一人，一身披挂，胡子发白。朱元璋见了，立即站立，并向他行礼，山呼岳父大人。

　　来人正是郭子兴。郭子兴咳了一声，大大咧咧就坐在朱元璋的座位上，朱元璋立马率领诸将领给郭子兴行礼。

　　郭子兴没有想到的是，女婿朱元璋对自己如此客气；更没想到的是女婿已经今非昔比，他手下竟然有三万精兵；更更没想到的是，自己一到他的地盘，女婿就把家让给自己当，令牌、仓库钥匙立即交到他手里。

　　郭子兴于是立即倚老卖老称赞女婿能干，而且贤婿贤婿地话不离口。朱元璋总是很受用地听郭子兴叫他贤婿，一点都不觉得被人占了便宜。对于注重家庭的人来说，家有老是一宝。朱元璋是诚心诚意要当人家的女婿的，无一点阴谋。因为马秀英实在是一位好女人。用三万精兵加一座滁州城池换一个女人，朱元璋觉得丝毫不算亏，想当年，他岳父可没要他一分彩礼钱。

　　但是，莫说郭天叙、郭天爵兄弟俩生疑，就是郭子兴老人家也觉得朱元璋好得离奇，怕女婿哪天将他父子三人投入黑狱之中，像老鼠一样打地洞。

　　有一天，郭子兴终于忍不住抓住朱元璋的手，问道：“贤婿，你真心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朱元璋答道：“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今天，我能忘记您的恩德？”

　　郭子兴依然不松手，说道：“告诉我真话！”

　　朱元璋答道：“您与我，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天下汹汹，非你我争利之时。”

　　郭子兴依然不松手：“告诉我真话！”

　　朱元璋只好如实相告：“您眼里也许只有滁州，而我眼里是九州！”

　　听了这话，郭子兴大惊，松了手，问道：“你也想当皇帝？”

　　朱元璋没有回答，而是自信坚毅地面对着岳父大人。

　　这次对话之后，郭子兴害怕自己这个义婿了，知道他终究非池中之物，于是将两个儿子叫到自己面前，说道：“你们兄弟二人，与朱元璋比，你们认为谁强谁弱？”

　　郭天叙不屑答道：“区区一游僧——”

　　郭子兴当即打断道：“吾儿能以二十五人拿下滁州？”

　　郭天爵答道：“不过是倚仗其手下两万多人马而已。”

　　郭子兴断然喝道：“我给你们二十四人，你们也给我找来二万人马！”

　　郭天叙依然不屑地说道：“父亲手下何止区区二万人马！”

　　郭子兴叹道：“我们带来的几万人，是嘴！你们兄弟若如此见识，我死之后，你们定当死无葬身之地！”

　　占领滁州之后，由于朝廷军都被张士诚所吸引，这一年朱元璋倒还清闲，跟着李善长就做一件事，学习。

　　见四方割据，战争无日停，又逢旱灾蝗灾，人民饥馑，死者枕藉，朱元璋心忧不已，自写祷文，对天祷告道：

　　今天下纷纷，群雄并争，迭相胜负，生民皇皇，坠于涂炭，不有所属，物类尽矣。愿天早降大命以靖祸乱，苟元祚未终，则群雄宜早息。某亦处群雄中，请自某始。若元祚已终，群雄之中，当膺天命者，大命早归之。无使生民久阽危苦，存亡之几，验于三月。

　　高邮之战后，李善长对朱元璋说道：“高邮之捷，敌我转机，元廷兵机不振从此始，钱粮不接从此始，义军纵横从此始。”

　　朱元璋喜道：“如公所言，元祚已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