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晞、铁湄正在练剑时,像是身后有人正在窥觑,猛回头再看时,此人已离去。
姐妹二人遂来问皇帝:“阿四,你派人监视我们?”
朱棣放下御笔,问道:“怎么回事?”
铁湄:“你派人监视我们练功,还问怎么回事?”
朱棣:“朕并未派人监视你俩。”
铁晞:“那就奇了。”
朱棣:“怎个奇法?”
铁晞:“此人像是鬼魅,如影随形。”
恰此间,徐增寿死于家中。
徐皇后出宫来慰问亲属,恰好见兄长徐辉祖。
“哥,兄弟之中,您最有才华,可惜落到如今赋闲在家,报国无门。”
“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我查看过三弟尸体,死于窒息,为人所害。还有一件事,据传闻,有人欲刺皇上。”
“谁?”
“我也不知其详,但请皇上小心谨慎。”
当徐皇后将兄长之言转告皇上时,朱棣说道:“想不到朕的大舅子也关心朕之生死。”
“只是,兄长并没有说出细节。”
“对他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陛下可要谨慎为是!”
“想杀朕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小心?有那功夫吗?”
“那如何是好?”
“让他们来吧。”
3
这日,钦天监急奏:“异星告变,光芒甚赤,急犯帝座。”
“陛下,还是谨慎为好!”三保子小心提醒道。
“这么大的皇宫,到处都是人,知谁有异心?怎么谨慎?倘若为一个星象,为一句传言而不敢上朝,天下事朕还管不管?”
“皇上说的是,起驾!”
虽如此说,但朱棣还是感觉心神不安,千军万马中,他从未畏惧过,因为他知道敌手是谁,但现在,他不知道敌人掩藏何处。也许,他现在就在自己身后。
“停!”
朱棣突然叫停,因为他知道这个御辇才是最大的攻击目标,倘若有人突然对其下手,自己在辇中犹如瞎子一般。
于是,朱棣走到一位太监面前,见其眼生,问道:“他是谁,朕瞧着眼生?”
“皇上,这是新进宫的。”三保子赶紧上前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朱棣上下看看,见其低垂着,浑身似在颤抖。
“奴才原先叫易德成,现在大家都叫奴才小易子。”易德成声音沙哑,一听就知道是生理紊乱结果,正处于变声阶段。
“小姨子,名字不错,谁见了你都是晚辈。来来来,你把衣服脱下,帽子也脱下,朕跟你换换。”说着,朱棣将自己黄袍脱下。
“奴才不敢,奴才替皇上拿着。”说着,易德成将自己衣服脱了,帽子摘了,递给皇上,之后接过皇上龙袍、皇冠,双手捧着。
朱棣穿上太监的衣帽后,转了一圈,问道:“如何?有公公的样子吗?”
“皇上穿什么都是人主,哪有我们奴才的模样!”三保子赶紧上前,替皇上梳理梳理,以做到以假乱真。
“你坐御辇上!”朱棣指着双手捧着龙袍的易德成说道。
“奴才不敢!”易德成纵然有万颗脑袋也不敢坐皇上的轿子,所以,双脚打颤,不知听还是不听。
“命你坐就坐,要不,朕现在就砍了你!”朱棣手掌做砍头状吓唬道。
易德成一听,更是大惊,跌跌撞撞就坐上了御辇,怎么坐怎么不舒服。只听外面喊,“起驾”,身体平平升起,然后就没有感觉了,也不知是走了还是抬着不走。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突然,一支枪直直插入,接着又是一支枪。
谁都没有想到,禁卫军中竟然有反贼混入,见御辇前来,远远的,两侍卫将手中钢枪如标枪般向皇上的御辇投去,直插辇内,不差毫厘。
边上侍卫立刻抢上前,将这两贼掀翻在地。让其抬起头时,发现两人口中满是鲜血,原来早已咬断舌根自尽了。
御辇没有停,而是继续前进。到了奉天殿前,掀开帘子一看,发现易德成并没有死,而是蹲在一角,手里捧着龙袍、皇冠,浑身哆嗦。御辇内一股尿臊味,原来,易德成吓得失禁。朱棣一看,又好气又好笑。
这一天早朝,皇帝迟到了。当皇帝出来时,他的脸色是赤红的。
“今天,侍卫中竟然混入刺客,所幸,朕毫发未损。这是干嘛?想让朕死!”朱棣重重地拍了一下御案。
一听这话,朝堂上所有文臣武将立即跪下。
“朕得天下,天命所归!想要杀朕,没那么容易。今天之事,上天早有预示,今晨,钦天监急奏:‘异星告变,光芒甚赤,急犯帝座。’可见,连上天都在帮着朕!朕知道,能将朕之规律摸得如此清楚的,必是朕身边之人,甚至是朕信任之人。至于是谁,你们也不必胡猜,一切照旧,不可因此而扰乱天下之事。今天所议的是修书。洪武二十一年,高皇帝即欲修纂类书,商议编辑经史百家之言为《类要》,但未能如愿。历代改朝换代,多有战事,战争毁掉的家园能再建,所失人口能再繁衍,然所失的书籍却再难复原。一个国家的强盛,不是国库充盈才叫强盛,而是人才济济,文化百家齐放,这才叫强盛。我们举全国之力,集万民之力,收集、整理、修撰,希望能成为国之大典。这事要多方参与,主编工作就由解缙来做吧。具体事项,内阁拿出意见来。今天朝会到这,退朝,御史大夫留下。”
众臣退下后,御史大夫景清留了下来。
景清,陕西邠州宜禄驿人。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外祖母家中。洪武二十七年榜眼,授编修,改御史。三十年春,召见,命署左佥都御史。建文初,为北平参议。燕王朱棣与之交谈,言论明晰,大称赏。后,再迁御史大夫。燕军入京城,诸臣死者甚众,景清独活,朱棣仍授其为御史大夫。
朱棣走下龙椅,来到景清身前,问道:“你可知谁行刺朕?”
景清垂首答道:“微臣该死,微臣不知!”
“那你说说看,朕该不该死?”朱棣冷笑着问。
景清抬起头,直视着皇上,答道:“该死!”
空气凝固了,无论是谁,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
朱棣更近了一步,说道:“一听说有人欲刺杀朕,朕就想到此人必是你。当年在北平时,你我交往甚密,我知你之为人,绝非虚与委蛇之人。然而几年后,你竟然换了另一副面孔。这实在不应该,这不应该是你景清之为人。知道为什么朕要单单留下你吗?”
“不知道!”
“现在反悔来得及,你是忠贞之人,你有远大抱负,你可以为天下做很多事。这是朕与你密谈的原因所在,如果你能悔悟,过去的就当作没有发生过。”
“我还有将来吗?”
“你没有打过仗,所以你不知道,在战场上,只要一方举起白旗,战争就结束了,既往不咎,甚至结为生死之盟。怎么样?”朱棣恳切地问道。
景清一脸严肃地答道:“你知道,我从不会举白旗的。”
“何必呢?何必要愚忠于建文?”
景清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不,不是愚忠,是你的行为违背了我心中的道德准则!做人,不应该像你这样,不是你的东西,你不应该去抢。大明律规定,取他人之物,暗取之,为窃;明取之,为抢。窃和抢,按大明律,都是要砍头的。难道你不知?”
听了此话,朱棣的脸色立即放下来,逼近一步,说道:“目无君主,也是要砍头的,难道你不知?”
“我和你之间,今天必定有一个人要死,不是你,就是我,这是我的宿命,无法更改。”说完,景清冷冷地看着皇帝朱棣,好似两人有十代冤仇。
“你故意漏洞百出,甚至将刺杀消息传出,目的就是为了让朕与你单独会谈?”
“没错!”
“你才是真正的刺客,那两位只是旁助?”
“正是!”
“你凭什么能杀得了朕!”
“剑!”
“没有人能携剑入朝的,甚至连一枚针都不行,你怎么能用剑杀朕?”
“你的剑!”
朱棣笑了笑,解下身上的宝剑,将剑递给景清。景清接过剑,拔出宝剑,举起剑,用剑锋指着皇帝朱棣的胸口说道:“我早知道你会亲自将剑递给我,让我杀了你,因为你从不相信一个读书人能够杀掉你。”
“是的,你几乎将我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你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动手吧!”说完,朱棣将眼睛闭上,胸口一挺,等待对方用力一刺。
“我就不相信江湖传言,没人能杀得了你!”
“你可以试试,不过,如果江湖传言是真,你的代价是株连九族。”朱棣依然闭着眼,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
“我是孤儿,你怎么株连九族?”
“瓜蔓总有伸延。”
“你杀不完的,你只会越杀越多,你这暴君!”
“是你先要杀我的,剑在你手上!”说完,朱棣还在对方剑锋上摸了一下,以试锋不锋利。
景清不再说了,他知道,遇到这样的无赖皇帝,横竖都是他有理。景清能做的,就是用尽全身力气,狠命往他心脏一刺。
朱棣睁开眼了,他的眼睛血红,只见他说道:“我给过你机会的,可惜你不要。你死后,可别怪我狠!”
直到这个时候,景清方信江湖传言,果真,朱棣身体如铜墙铁壁般坚硬。景清后悔了,他应该刺对方的眼睛才对,那是人体最柔软的部位。可惜,他再没机会了。
“有时候,江湖传言也是真的,你应该相信才对!”
其实,朱棣屏退众人,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如何杀人,毕竟杀人是件残忍的事,场面总是血腥的,看了是会做噩梦的。
景清确实是个孤儿,没有什么亲人,有也早死了。然而,既然已经下令要诛其九族,无论如何也要做到,藉此以维护大明律的尊严。所以,刑部请了一帮民工,拿着锄头、铁锹,掘其先人之坟。然后又顺藤摸瓜,互相牵连,死的、活的,终于凑够了九族,结果是,景清的故乡成为废墟。
这种株连九族办法,后人谓之“瓜蔓抄”。
此事之后,历史上不仅出了个新名词,瓜蔓抄。而且,还让朱棣发现了一个人才,这个人才即是易德成。这个小太监胆子实在太小了,两把纲枪就能将屎尿吓出来的人,这样的人留在自己身边是最稳妥的,至少,他不敢向主子下手。
于是,易德成即从监栏院里搬出,在奉天殿的偏殿给他安排了一个单间。
从此,皇帝的身后跟着两位太监,两位宫女,这四人分别是王彦、易德成、铁晞、铁湄。王彦胆量大,且有一身好力气;易德成胆子小,但聪明好学。
王彦,他是话语最少之人,从不爱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像易德成一样爱拍皇上的马屁。他始终是安静地站在一边。
“你在想什么?”铁湄经常拍一下他的肩膀问道。
“没想什么。”王彦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答道。
“没想什么是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没想什么。”
“我就不相信一个人整天站着不动,会没想什么。”
王彦不说话了,他依然是表情严肃地站着,再不搭理铁湄。
朱棣在铁晞、铁湄的服侍下更换了一套便服,走到王彦身边,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去召徐辉祖来御书房见朕。”
王彦二话不说,立即转身去了。
徐辉祖穿着便服,在书房里看书,突然间就见一人走进他的书房。
“皇上口谕,召徐辉祖觐见。”
徐辉祖穿着便服随王彦入宫。
入御书房前,徐辉祖见二女在院子里练剑,翩翩若仙,但双剑中每一招都是杀招,剑影如魅。
见到皇帝,徐辉祖只是躬着身,并没有下跪。
朱棣:“召你来,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问你一件事。你三弟增寿是朕在京城的眼线,也是离间你与允炆的得力之人,他的身份鲜少有人知道。另一件事是要问你,你如何得知有人要刺杀朕?”
“有人用冷箭将之射入府内。”说毕,徐辉祖取出那布条,并将之递给皇上。
朱棣一看,见写着:“朝会路上杀之。”看完,递还给徐辉祖,问道:“以你看来,此人将此射入你府,何意?”
“不知其意!”
“路上杀之,乃假;奉天殿杀之,乃真。此人不仅设计精巧,还擅长离间。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到底想干些什么!”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月晕而风,础润而雨,陛下难道不知?”
“你不妨说得更直白一些。”
“广泽郡王允熥有何罪,贬为庶民,如今下落不明?”
这正是方孝孺口中有权继承皇位之人——成王之弟。
靖难之役之后,朱允熥被朱棣降封为广泽郡王,居福建漳州府。同年九月十日,与怀恩王朱允熞被召至京中,两个月后,兄弟二人被朱棣以不能匡辅其兄的罪名废为庶人,从此下落不明。
朱棣:“这就是他们心中的怨恨?”
徐辉祖:“这就是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朱棣:“天子安,则天下安;天子动,则天下动。难道他们不知这个道理?”
徐辉祖:“天下安,则天子安;天下动,则天子动。”
朱棣:“高皇帝遗留一把宝剑于人间,此剑上斩昏君,下斩佞臣。持剑者为锦衣卫前指挥使宋忠。你若替朕取回此剑,则天下安矣!”
徐辉祖:“愿陛下信守此言,以天下安为己任。”
朱棣看着徐辉祖远去的背影,突然有一种惆怅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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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诀》-永乐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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