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诀》-永乐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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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疯卖傻(上)
《大明诀》-永乐大帝
5270字

  1

  周王朱橚被抓,所有人都保持缄默。唯独燕王朱棣一人上书替他求情:

  “若周王橚所为形迹暧昧,幸念至亲,曲垂宽贷,以全骨肉之恩;如其迹著,祖训具在,臣何敢他议?臣之愚议,惟望陛下体祖宗之心,廓日月之明,施天地之德。”

  朱允炆将此奏示齐泰、王子澄,说:“莫若就此而止。”

  明日,黄子澄、齐泰共进言:“今周王既获,所当虑者惟燕王,昔因出塞有功,威名日盛。今若纵之,后患无穷。”

  朱允炆犹豫未决,派人秘密刺探燕王府,无所得,复对齐泰、黄子澄说:“彼罪状无迹可寻,以何发兵讨之?”

  齐泰、黄子澄:“今其书词悉是营救周王,指以连谋,可也。”

  朱允炆:“朕在位未久,连去数王,何以掩天下公议?”

  子澄:“事已至此,正合天时。先人者制人,毋为人制。”

  朱允炆:“燕王骄奢蛮横,手握重兵,一时难图,宜再审之。”

  泰:“今边报胡虏有动静,可以防边为名,发燕王军戍卫开平,使其护卫精锐悉调出塞,去其羽翼,然后图之。”

  朱允炆纳之,乃以谢贵为北平都指挥使,张昺为布政使,窥察王府动静。

  令谁来都督燕王兵马?这是一个大问题。

  朱允炆决定使用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朱元璋临终将宋忠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

  宋忠奉旨到北平,从燕王护卫军中精挑三万军士屯开平;又以都督徐凯屯临清,耿瓛屯山海关,相犄角。北平有永清左、右卫,忠调左屯彰德,右卫屯顺德防备

  见宋忠做事极为冷静且干净利索,燕王派人查宋忠底细,发现宋忠身份是一空洞,无人知晓其来历。

  宋忠后背背着一把剑,以黑布裹着,剑不离身,身不离剑。

  这是一个令朱棣感到心寒之人。

  因为他一人来王府,开口便要了他三万军。更可怕的不是要三万军,更可怕的是他扫一眼,就从十万大军中挑出三万精军。

  在朱棣看来,最让他敬佩的是高皇帝识人善用,往往是在深草之中一眼便能看出凌云之材。

  唐人有诗云: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不过,最让朱棣不解的是,高皇帝为何要选择朱允炆这歪瓜斜枣继承皇位?

  2

  朱允炆没想到削藩原来如此容易,于是,他将目光投向另一位叔叔,这位叔叔便是代王朱桂。

  朱桂,朱元璋第十三子,洪武十一年封豫王,洪武二十五年改封代王同年,就藩于大同府。大同,墙高河深坚如铁壁,自古便是西北防御的重镇。朱允炆之所以要削他,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代王妃是徐达次女。燕王朱棣与代王朱桂,不仅是兄弟,还是连襟关系,而且两人封地相连。从围棋的角度来看,拔掉代王这枚棋子,对于朱棣来说,就是堵死他的后路,围棋术语上,这也叫“打劫”。

  同年十二月,有人告发代王“贪虐残暴”——袖藏铜锤,见不顺眼者即捶;收罗民女,见美貌女子即抢。

  很显然,“贪虐残暴”安在哪位地主财主身上都是合适的,于是,朱桂被废为庶人,一家老小也被押来京城。

  此年十二月,朱允炆为彰显自己之德,下令天下第二年田租减免一半,释放黥军及囚徒回乡里。

  建文元年,正月初二,受朝贺,不奏乐。

  朱允炆尊母妃吕氏为皇太后,册妃马氏为皇后,立皇长子朱文奎为皇太子,封三弟允熥为吴王,四弟允熞为衡王,五弟允熙为徐王。

  诏告天下,推举遗漏贤才。赏赐民间高寿者米肉丝帛,鳏寡孤独残废者官方负责抚养。重视农桑,兴学校,考察官吏,赈救遭灾贫民,表彰节孝,掩埋暴骨,减免灾荒田租。

  下诏诸王不得节制文武吏士。

  这些台面上的事做完后,朱允炆要做的还是削藩。

  朱允炆下一个目标是齐王朱榑,原因是,此人无恶不作。

  朱榑是朱元璋第七子,洪武十五年就藩山东青州。朱元璋命颖国公傅友德调拨山东都司各卫所军队出塞。朱元璋还特意谕令齐王遇敌时自行作战,胜利时也不要与诸将争功,只要体验一下征伐的感觉满足心愿就行。朱榑数历塞上,以武略自喜,然性凶暴,多行不法。朱榑盘剥鱼肉百姓,草菅人命,杀死将领官员,诛其全家,一次就杀死四百多人。

  朱允炆召朱榑来京。众人都劝他不要去,朱榑傲气答道:“燕王可去可回,本王不去,岂不被人嗤笑!”

  一到京城,锦衣卫立即将朱榑贬为庶人,与五哥朱橚禁锢在一起。

  朱允炆削藩削得比削球还顺手之时,这时云南来了一道弹劾岷王的奏疏。

  朱楩是朱元璋第十八个儿子,出生于洪武十二年。虽长在深宫中,从小就顽劣不堪,朱元璋便认为他是个带兵打仗的好手,于是将他封为岷王,封地在苦寒之地甘肃岷州。洪武二十六年,朱楩从金陵出发,就藩岷州路上,被改藩云南,原因是朱元璋义子沐英死后,云南需要亲儿子坐镇。

  沐英死后,其长子沐春袭爵位。

  由于连年战争,沐府并没有给朱楩修岷王府,朱楩只好住棕亭中,与沐家关系很差。

  洪武三十一年九月,沐春因积劳成疾而病逝,由二弟沐晟袭爵位。

  朱允炆登基后,削藩消息满世界传,传到上千公里外的云南。为了将这个王爷送走,沐晟罗列朱楩这几年在云南胡作为非,报之朝廷。

  结果,就藩云南的岷王朱楩因受西平沐晟控告而被罢免为庶人,改居漳州。到漳州后屁股还没坐热,又被召回京城,与五哥七哥十三哥一起吃牢饭。四年后,又被四哥发回云南。

  于是,朱楩便成为了朱元璋二十六个儿子中,唯一一位将大明疆域几乎都走一遍的藩王。他的一生不是在路上,就是准备上路,正应了岳飞那句话——“八千里路云和月。”

  朱允炆下一个目标是湘王朱柏

  朱柏,性嗜学,读书每至夜分,每出入,则缥囊载书以随,遇寒暑,仍不废讲诵,自号紫虚子;喜谈兵,膂力过人,善弓矢刀槊,驰马若飞。

  朱柏的驻地在金陵的上游长沙,这一带自古多蛮子。朱柏就藩后,曾数次率军征讨蛮子。

  朱允炆的书桌上是摆着一部《三国演义》的,看三国的人如果不知道荆州的战略要害,那是白看三国了。

  于是,有人举报湘王:开景元阁,招纳俊义,日事校雠,志在经国。

  可是,五人组一琢磨,这理由不好抓人啊,因为先帝在世时朱老爷子就没计较过这事。想了几天几夜,大家也想不出抓人的理由,最后还是锦衣卫帮了大忙,搜罗出湘王伪造宝钞及擅虐杀人等罪名。

  朱允炆降旨切责命朱柏入京师讯问,怕其不来,遂派锦衣卫前去抓捕。锦衣卫把兵器藏在装满木材的车子里并伪装成商队。锦衣卫抵达长沙后,逮捕朱柏的卫兵出其不意地包围了朱柏的府邸。

  朱柏既惊且怒,仰天叹道:“唉!我观前代大臣,遇到昏暴之朝而下狱,往往多自尽而亡。身为高皇帝之子,我既不能探望病情,亦不能参与葬礼,抱憾沉痛,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乐趣呢!今日又将受辱于奴仆之辈吗?我岂能如此苟且偷生!”朱柏说罢痛哭不止,在与家人饮酒诀别后,朱柏随即亲手放火焚其宫室妃妾,并穿戴好亲王的衣冠,手执弓箭骑着白马跃入火中自尽,阖宫皆从朱柏而死。

  朱允炆正在迫不及待地准备削下一个藩王时,锦衣卫镇抚使前来报告,说湘王朱柏一家人闭户自焚了。

  这意思是,朱允炆逼死人了。

  无论是梅殷,还是书呆子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还是少不更事的少年皇帝朱允炆都没想到这个结果,他们想到的最坏结果是兵戎相见。

  杀死一个人,只需一个理由;但逼死一个人,一万个理由也说不通。

  当初,朱元璋逼死第八子,全世界的人都不会说朱元璋的不是,因为“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这是儒家教义。

  但是,侄儿逼死叔父,这就不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说得清的事了。

  面对这严峻的舆情,朱允炆问该怎么办?

  方孝孺:“湘王素有声望,朝廷应明示其功过,立庙祭之,以示陛下仁德。”

  黄子澄:“不可,应罗列湘王之罪,使天下人明白湘王乃畏罪自焚也。”

  朱允炆接受了黄子澄的意见,将朱柏封国撤除,恶谥曰“戾”。

  这就是书生误国,他们不知道舆论是可以为人所用的,民舆向来就是政治斗争最好的工具。

  3

  朱棣确实没有想到他的侄儿下手如此之快,这不像是一个文艺青年该有的速度。

  湘王一家老少自焚后,虽然朱允炆战略上被动了,但是,如果战术得当,是可以改变战略上被动地位的。所以,朱允炆必须尽快解除燕王的武装,一旦降服了燕王朱棣,那么削藩就等于成功了。

  可是,无论是朱允炆,还是他的五人团队,他们都非常清楚,燕王朱棣才是真正的硬茬,即使拿刀架在朱棣脖上逼朱棣一家人自焚,他还不一定肯自焚。

  正当朱允炆与黄子澄、齐泰日夜算计燕王之时,京城传来快报:朱棣疯了!

  朱允炆一接到这个报告,眉头都皱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四叔怎么了?难道同一个娘生的,真有家族遗传病?两兄弟怎么都喜欢装疯卖傻?五叔装疯是想逃过责罚,你装疯又想干什么呢?你当知道,无论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朕都不会饶过你的。你当知道,这世上所有人都应向朕下跪,你也不例外,除非你是死人。你以为装疯就可以轻易躲过制裁吗?”

  北平城内果然多了一位疯子,见人就笑,见吃的就拿。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燕王朱棣。民众见了,纷纷哀叹:“可怜啊,竟然被自己的侄儿吓成这样!”

  “据说,当今皇上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每日必食人心、必喝人血。”

  “那不是妖怪吗?”

  “不是妖怪能吓疯燕王?你可曾见过燕王怕过谁?”

  “也是,也是。”

  朱棣见众人如此评说,甚觉好笑,于是更加卖力地装疯卖傻,有时躺街边能睡一整天。张昺谢贵、张信三人受皇上密令特来看望燕王朱棣的时候,他也不起立,而是躺在肮脏的地上呼呼睡觉。

  “真疯还是假疯?”张昺问道。

  “百分百假疯,真疯的人连猪食都吃。”谢贵一边答道。

  “要不,打一桶来,放他身边,看他吃不吃?”张昺提议道。

  “我看成!”谢贵点头赞道。

  于是,三人离开,到农家寻找猪食去了。等他们找来猪食,一看,朱棣人不见了。

  其实,朱允炆早就猜到他四叔朱棣肯定是假疯。有了上次处理五叔假疯的经验,朱允炆轻车熟路,命齐泰将燕使邓庸下狱审讯

  客观公正地说,邓庸绝非是个软骨头,如果是软骨头,朱棣也不会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派他来当使节。然而见到锦衣卫审讯室里形形色色的刑具后,邓庸双脚就开始打颤了。

  “别怕,这些刑具我们一般都不用,都是用来吓唬人的。”提审官非常和蔼地说道,一边说,还一边给邓庸倒了一杯茶。

  邓庸一听此话,心略宽,心想,文明、人道、祥和···

  “你只要把你知道的事说出来就可以了,马上送人,而且保证不泄露你的身份。你要不说,也行,燕王的罪状我们早就草拟好了,只需借用一下你的拇指即可。你应当知道,活人和死人的指印是没有差异的。怎么样,茶的味道还好吗?”

  “好好,想不到这样的地方,还有这等好茶。”

  “我们在这当差,熬夜是常有的事,皇上隆恩,特供的好茶,喝了消困、解渴,还不上火。你知道,我们当差的,不容易,有些人总是不配合,没办法,只好耐着性子陪着,谁叫我们要吃这碗饭。”

  说到后来,邓庸觉得对方不仅和蔼可亲,而且也实在不容易,于是一五一十将朱棣将举兵反状一一列举。

  第二天一大早,放在朱允炆御案上的是邓庸的供词。朱允炆细细看了一遍,低头问底下的提审官:“你们没有刑讯逼供吧?”

  “回皇上,我等从不用刑!”

  “很好,你们应该牢记,提审时务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即使对重犯也务必如春风般温暖,做到以德服人。”

  “圣上仁爱,卑职铭记在心!”

  于是发兵逮燕府官属,并密敕张信逮捕朱棣。

  皇帝朱允炆这道逮捕令实在耐人寻味,为何不发兵连同朱棣、燕王府官属一同逮了,而要让张信单独秘密逮捕朱棣?这个问题,连方孝孺都不能理解,故而问皇上。朱允炆答道:“朕可不想让世人说朕连个疯叔都不放过!”

  唉,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不过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朱允炆,甚至其他四人也百思不得其解。

  燕王朱棣为何要装疯?

  4

  建文元年六月,北平都指挥使谢贵以在城七卫并屯田军士布于城内。

  一卫五千人,七卫就三万五千人,再加上屯田军士,结果是北平城内满街满巷都是朝廷军,逼围王城外墙。

  王城内,燕王府卫军仅有八百人。

  这种情况下,即使张玉、朱能都吓得脸色铁青,对装疯卖傻的燕王说道:“外势若此,诚可忧,臣等坐为鱼肉矣!”

  虽如此,朱棣依然天天跑到街巷上,对着朝廷军嬉笑着,并伴以疯子特有的傻笑声:“嘿嘿,嘿嘿嘿。”

  这个时候,莫说数万朝廷军,只要一衙役,就能将朱棣抓捕归案,大不了脸上被朱棣抓几下,身上遭几口口水。

  可问题是,作为都指挥使的谢贵却没有得到朝廷抓拿朱棣的命令。

  结果,这数万朝廷军日夜围着王城,目的是捉拿燕王朱棣,可朱棣却天天在他们面前逛来逛去,逛来逛去。

  这也许是天下最可笑之事,但这一幕发生了。

  朱棣也不知怎么回事,他以为这些人是看他是真疯还是假疯,若是假疯就将他给逮了。所以,朱棣每天挖空心思想着各种疯法,让人抓不住他的把柄。

  见朱棣又疯疯癫癫地走出王城城门,城楼上的朱能对张玉说道:“我等不如冲杀出去,一死了之,不必见殿下天天如此装疯卖傻。”

  张玉也看不透燕王在想什么,说道:“燕王多智,必有所图,我等切不可轻举妄动。”

  燕王妃实在看不下去了,就问道衍和尚:“朝廷军围而不攻,何也?他们既然要抓燕王,为何不抓?”

  道衍和尚也想不通,但是他不能说啊,于是装着神秘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也!”

  原来,这数万大军中,只有一人奉皇帝命有抓捕燕王的权利。

  朱允炆称帝时,众人推荐张信,说他有勇有谋。逮捕无赖朱棣,就像诛杀苏妲己一样,没有道行是不行的。于是,朱允炆便将这最光荣的任务交给了张信。

  唯一让朱允炆不放心的是,张信是朱棣的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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