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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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革命(上)
《蒋氏外传》
5812字

  玉米收了之后,要将玉米秸秆砍了,收回家中当牛饲料。可是,牛并不缺饲料,漫山遍野都是芦苇,一年四季吃都吃不完。于是,为了减少用工,有人就点燃了一把火。玉米地被点燃了,一片连着一片燃烧了起来。

  钗钏金命是怕火的。当浓烟飘过来,带着漫天飞舞的草灰落在街巷上、落在屋瓦上时,人们想起了今年遇火不吉的箴言。

  玉泰盐铺开始收玉米了。瑞生收玉米的钱是从朱元武的朱记钱庄借的,以玉泰盐铺作为抵押。朱元武早就对玉泰盐铺垂涎三尺,怎奈瑞生虽然好吃懒做,却对店铺看得甚紧,死活不肯抵押。

  当送走瑞生时,朱元武几乎是摩拳擦掌准备接收玉泰盐铺了。

  当听说瑞生在收购玉米时,王氏不由问道:“他哪来的钱?”瑞春就答道:“听说是从朱记钱庄借了些款。”

  王氏心里盘算着,那玉米不如稻米,稻米家家户户都要吃,玉米只有穷人才吃,穷人哪来钱买?这笔买卖定然是要亏的。即使能挣些小钱,瑞生好吃懒做的毛病一发,就连借来的本钱也要一并吃了。到时正好借机将店铺盘回来,切不可落入别家之手。

  自从分家之后,王氏是半步都未曾进入过玉泰盐铺,但是,日日夜夜都惦记着,盘算着如何收回店铺,千万别毁在败家子手里,便宜了别人。

  玉泰盐铺又开张了,这回卖的是玉米。

  令朱元武失望的是,一月不到,瑞生就将借的款连同息金一同还了。

  借款的时候,瑞生是到处声张的。可是,还款的时候,瑞生是悄悄摸摸的,连朱子三都不知情。那朱元武早就放话在外,这回一定要盘了玉泰盐铺,改称朱泰银铺,因此,见瑞生还了款,他也不好声张。

  瑞生到处哭穷,说欠了朱记钱庄一笔钱,日日要付息。瑞春自然就将这话传到后母王氏那儿,王氏自然也就暗自欣喜起来,就盼着念着瑞生这败家儿早点过不下去。

  瑞生收购玉米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洗白那些他和朱子三从地里偷来的玉米。至于借钱也是为了掩人耳目。瑞生和朱子三策划得天衣无缝,再也不怕农人举报、官府来查了。

  玉米实在是不好吃,瑞生又开始经营玉米换大米,换得一些大米,熬些大米粥,或间或吃一顿白米饭,如果能偷到鸡或鸭的话。

  瑞莲已经麻木了,与生存相比,尊严似乎抵不上一顿好饭,她已经没力气骂那两个没出息的男人了。

  初秋,孔至慎从省城回来,这回坐的是普通马车,下车的时候,他的黑裤子落满灰尘,曾氏头上黑色斗篷也白了。曾氏下马车的时候,老胡正抓着马辔,稳住马,不经意间看到了曾氏一段雪白的腿。

  一路上曾氏都没有好脾气,到了孔家,曾氏更加没好脾气,见到公公婆婆也都不施礼了,破口就骂自己男人没出息。孔至慎不敢回嘴,付了马钱,就大声叫着阿福来提行李。

  阿福从柴房出来,见大门外两个大黑箱子,各手提一个,提到二爷房门口,此时,二奶奶正在解黑色斗篷,露出雪白的脖子,阿福看呆了。

  “站着干嘛,提进来!”孔至慎大声说道。

  走近时,阿福闻到了二奶奶身上阵阵香味,迷醉了,提着箱子傻傻站着不动。

  “放那,出去!”孔至慎一边解他的领带一边吩咐道。

  阿福放下后,僵硬地走出门外,他的魂依然留在屋内。

  曾氏洗了澡,穿了一身旗袍出来了。此时,家里其他人正在等她吃晚饭。初秋夕阳还未落山,还在天井上方徜徉着不舍离去,厅堂甚为明亮。

  孔老爷一看,咳嗽了一声;孔大爷一看,惊呆了;大奶奶一看,羞红了脸。白曼倒是没注意儿媳打扮,她一门心思全在那一桌饭菜上。两位丫头,小翠和紫薇见了也是羞红了脸。

  原来,二奶奶穿的衣服,连臂膀都露了出来,走动,小腿露出,大腿外侧也露出,挺胸翘臀更是不雅。而且头发盘起,脖子亦露出。

  即使是睡衣,周子霞在房间内也是不敢穿得这么露,这比睡衣还薄还露。周子霞看了自己男人一眼,发现他低着头,她自己也跟着低着头,尴尬不已。

  孔老爷还是发话了,说道:“小翠,给二奶奶添件衣裳,入秋了,别着凉了。”

  孔至慎是听出父亲话里意思了,看大哥、大嫂都低着头,也觉得妻子穿得太不合时宜了,就回到房间,取了一件小褂给妻子穿上,算是遮住了半截胳膊。

  曾氏见大家如此拘束,就说道:“真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现在杭州城,谁家小姐夫人不是穿着旗袍?”

  孔至慎只好劝道:“乡下,太阳一落,晚风急,凉意袭人。”

  孔老爷为了转移话题,就问二子为何这时回来。孔至慎只好答道:“谘议局与督抚矛盾日甚,朝廷严饬各省议员,不得干预朝政。浙省议员决议罢工以示抗议——”曾氏抢着挖苦道:“罢着罢着,自己把自己罢没了。”孔至慎尴尬地接着答道:“先解散回原籍,过些时日,还是要回去的。立宪已经深入人心,朝廷不得不倚仗我们稳定时局。”曾氏依旧抢白道:“你们有什么啊?不就是一张嘴嘛!”孔至慎被抢白得气恼,大声说道:“一张嘴怎么了?天下之理,不是靠一张嘴说清的吗?”那曾氏也是一张薄嘴皮,也大声应道:“呦呦,朝廷一巴掌下来,你们不是闭嘴了?”孔至慎语塞,吞吞吐吐说道:“那不是还有革命党人——”曾氏未等他说下去,就又讥讽道:“先前你们与革命党人水火不容,现在革命党人倒成了你们救命稻草。”

  孔老爷一句也听不明白,就打断二人,问道:“可否还有挽回余地?”

  曾氏虽然刁蛮,可也不能抢公公的话头,因此就瞪着自己男人,看他怎么回答。

  孔至慎沉思了片刻,答道:“余地自然是有的,革命党人一闹,朝廷还是需要我们的。”

  孔老爷舒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吃了几口饭之后,周老爷又停下筷箸,问道:“什么时候乡试,朝廷可否有消息?”

  孔至敏听到自己关心的话题,也停下筷箸,认真听着。

  孔至慎则一边吃着饭一边说道:“朝廷组织责任内阁,启用的都是皇族和旗人,汉人多不被纳用。现在朝廷重满轻汉,汉旧官员尚且无处安排,恐怕一时不会乡试了。”

  孔至敏听了,心情沉到湖底,起身离开了座,留着大半碗饭没吃。周子霞也是低着头,难以下咽。

  孔老爷听了也甚是失望,但是,他布局谨慎,让长子立志于功名,二子经商,三子从军,就问道:“你三弟现在如何,他许久没来家信了。”

  孔至慎刚要答话,曾氏抢着答道:“革命党人渗透入武备学堂,朝廷早就查封了学堂,难道三叔没有跟您说?”

  孔老爷一听,三子前程尽毁,不由沮丧得食欲不振,精神萎靡,一时唉声叹气。

  孔至敏心情郁闷,无以遣怀,就踱步到后花园。此时,荷塘已不如盛夏茂盛,荷花零零落落,有些荷叶也枯落水中,青蛙跳在其上,低叫了数声,见有人来,复又跳入水中,游入藕荷深处。孔至敏看着满塘花败叶枯,又看暮霭沉沉,就不由更加自卑自叹起来,随口叹道:“十年一梦,唉!

  那紫薇自从收了姑爷那封信后,就芳心暗许。不料,姑爷竟再无表示。紫薇虽有些失落,却坚贞不移,一直暗暗喜欢着姑爷。见姑爷一碗饭都没吃,精神消沉,就跟着来到后花园。又听姑爷所叹,有“一梦”,就觉得姑爷想必也有那心了,就暗自窃喜起来。就悄摸地来到姑爷身后。天色静静暗下来,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本来是极美的,然孔大爷心情实在是太坏,坏极而悲,悲而失神,一转身突然发现身后站着一人,被其一吓,身体摇晃,就掉入荷塘中,惊起蛙声一片。

  “不好了,大爷跳荷塘了!”紫薇吓得大叫道。

  孔至慎跳入荷塘中,将兄长扶起。荷塘并不深,但是跗面而下,依然是可以淹死人的。

  周老爷一见长子跳荷塘自尽,月寒露冷,觉得家道中落,不觉更加悲戚起来,也忘了安慰长子,只顾自哀自怨。

  周子霞服侍丈夫换了衣裳,第一次肌肤相触,就不由身后抱着他,说道:“你若去了,我怎么办?”

  孔至敏本想解释自己并非寻短见,可是被妻子这么一抱,心慌意乱起来,心里嘴里全乱了方寸。

  这一晚上,孔至敏与周子霞终于有了肌肤之亲,虽然不入其门,然而,毕竟敢碰触对方了,就像两条鱼在池中嬉戏,尾巴一摆,碰触一下,即而游开。

  孔至慎换了西服,穿着生意人的长衫去布庄。此时,正是换季之时,布庄进了一批秋季布料,前来买布的女主顾甚多。此前,布庄是大爷孔至敏打理,他只是坐着,并不上柜台。见到女眷,他也是不闻不问不视,因此,他在布庄只是一摆设,几近于一花架,权当摆设之用。二爷孔至慎不同,油亮的头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淡青色的长衫,手摇纸扇,看上去儒雅无比,他对女主顾又热情周到,体贴的话语,不吝的赞美,哄得女主顾如吃了蜜似的。

  那曾氏在家里也是待不住的,她打着小花伞,穿着无袖绸缎旗袍,扭着腰,在小翠的陪伴下就到处逛着。

  青瓦叠着黛色的云,白墙映着澄清的天,飞檐挑落檐角的风,花窗镂进细碎的光,石径漫着青苔的幽——可这江南巷陌里的所有灵秀,都抵不过曾氏的婀娜多姿。

  她撑一柄粉绸伞,伞上画着烟雨江南。青藕色旗袍裹着婀娜身姿,裙摆轻晃,恰如春风拂过湖面的涟漪。那旗袍衬得她臂如嫩藕,腿似白菱,粉白的肌理里透着江南水色的润,多一分便失了清雅,少一毫又缺了灵韵。

  乌发松松挽着,鬓边垂落几缕碎发,随着莲步轻摇。眉是远山含黛,眼是秋水横波,脸似凝脂玉琢,唇若丹霞初绽。她走过时,衣袂间飘来的香,是龙井的清、荷露的甜,混着江南烟雨的柔,一下子就漫过了布庄的木门槛。

  店里的伙计忘了理布。莫说店里伙计,就连女主顾都看得痴了。

  西子湖畔走来的姑娘,原是把西湖的美,都揉进了自己的婀娜里。

  紫薇也想穿少些,可是终究不敢,因为大奶奶穿得严谨。

  周子霞与以前比,她穿得一样多,只是在上床之前,在灯火燃着之时,她还是将裤脚卷上些,也将衣袖卷上些,露出嫩白的手脚。孔秀才不敢多看,多看非礼也,然而,就看那么一眼,他也蠢蠢不安起来。

  就在这个骚动不安之夜,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起来开门的是阿福,阿福被来人吓了一大跳,因为他背着枪。仔细一看,才看清是三爷。

  孔老爷被叫醒了,大爷、二爷也被叫醒了。父子四人在厅堂点了灯,那把枪就放在方桌之上,端端正正摆着。

  除了火铳之外,这是孔老爷第一次看到枪,也是第一次摸到枪。这是德国毛瑟步枪,清军主战步枪,可连发,弹仓容量八发。

  孔至正喘完粗气后,才说道:“武昌出大事了!革命党人蒋翊武、孙武、刘公趁满大臣端方率领大部湖北新军入川镇压保路运动,在武昌发难,已经控制了武汉三镇。

  此话一出,孔老爷被震醒了,拍着桌子说道:“这不是造反吗?”

  孔至正纠正道:“是起义。”

  一听起义,孔至慎就知道三弟政治立场了,就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孔至正娓娓道来,说道:“同盟会原本是由孙中山、胡汉民、汪精卫等人的复兴会,同陶成章、秋瑾、蔡元培等人的光复会,以及黄兴、宋教仁等人的华兴会,联合组成同盟会。由于孙中山一直坚持在岭南发动起义,屡战屡败,再加上内部各种争执,同盟会几近分裂。原同盟会会员焦达峰就与日知会成员孙武,组建共进会,准备在长江起事。陶成章也由于倒孙风波与孙中山分道扬镳,回国后积极筹划光复会员光复杭州、南京。我们学堂许多人正是由于受其影响而加入光复会。今年年初,蒋翊武在武汉成立文学社,并渗透入湖北新军。在共进会和文学社组织下,于十月十日晚发动起义,参加起义的新军当晚迅速控制了武昌城总督署和第八镇司令部,起义部队人数达三千余人。湖广总督瑞澄打破督署后墙,从长江坐船仓皇逃走,第八镇统制张彪也退出武昌城。

  孔至慎惊问道:“区区三千人就能控制武昌城?”

  孔至正兴奋地答道:“原本区区三千人是无法控制武昌城的,且群龙无首,奇就奇在,起义军在咨询局议员的策划下既不是推选发动起义的蒋翊武、孙武为首,也不是推选新军起义总指挥吴兆麟为首,却推选被抓的湖北新军统领黎元洪为湖北都督。这一招真绝啊!如此一来,武昌起义就不是革命党人造反了,而变成新军起义。各省督抚纷纷效仿,清廷摇摇欲坠,就要完蛋了。

  听到这,孔老爷颤颤巍巍站起身,说道:“大清就如此完了?”

  孔至正笑着答道:“即使一时仍死而不僵,恐怕也无力回天了。”

  孔至正正得意间,孔至敏却如五雷轰顶,整个人懵了,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分不清南北,就朝暗处走去,别人也没注意到他,因为他一直不言一语。

  孔至慎在官场混了些时间,政治敏感性强,听了这消息,就问道:“三弟深夜前来,当不是仅仅为报此消息吧?”

  孔至正起身答道:“我此次回来,正是受光复会指派,是为了光复奉化县城的。”

  孔至慎谨慎地问道:“你带了多少人马?”

  孔至正微微一笑,答道:“就我一人一枪。”

  一听这话,孔老爷惊慌地问道:“就你一人一枪,如何光复奉化县城?”

  孔至正依然是微笑地看着二哥,说道:“当然,需要二哥帮忙!”

  孔至慎知道机会一瞬即逝,对三弟一笑,兄弟俩一拍即合。当夜,兄弟俩骑着快马连夜驰往县城。

  再说孔至敏迷迷糊糊又来到后花园,此时,月色清冷,荷池一片安静,他站在荷塘边长久地仰望苍天,悲痛欲绝,难以排遣,竟然大声嚎哭起来!

  此时,孔老爷已经回屋睡觉了。紫薇却被吵醒,听到大爷哭声,就循着哭声而来。本来,孔秀才也就哭几声排遣一下抑郁心情,抒发一下壮志难酬,表达一下失望情绪。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前荷塘中竟然有两个黑影,影影绰绰,甚为诡异,回头一看,见一披头散发女子穿着白衣站在身后,一惊,身体一摇晃,掉入荷塘中。

  “不好了,大爷又跳荷塘了!”紫薇大声叫喊道。

  再说孔氏兄弟二人天亮时到达奉化县城。此时,县城无比安静,街道上行人甚少,家家户户闭着门,唯有扫大街的正拿着大扫把扫着地上一夜落下的秋叶。兄弟二人拉紧了缰绳,马走得甚慢,发出哒哒的马蹄声。扫地人见一人穿着黑西服黑礼帽,另一人穿着军服,背着一杆长枪,就停下手中扫把,站在路旁,安安静静地站着。

  兄弟二人来到县衙门,跳下马,“咣咣”地擂着县衙大鼓。

  县衙里,此时,莫说县老爷抱着妻妾在酣睡,就是衙役也在打着呼噜说着梦话,甚至后厨还没有点火开灶做饭。普通百姓再大的冤情也不应该这个时候擂鼓,否则,再有理也要先打几个大板。

  敲了三遍之后,才见县衙大门徐徐敞开。

  县老爷即不勤政也不亲民,之所以愿意从温柔乡中醒来,实在是这鼓敲得蹊跷。县老爷连睡衣都没脱,套上官服就摇摇晃晃来到大堂,坐在案前,如喝醉了一般,迷迷糊糊。此时,两边衙役也未完全清醒过来,他们有些穿错了鞋子,有些扣错了纽扣,有些连帽子也戴反了,身体歪歪斜斜,就靠威武棒支撑着昏昏欲倒的身体。

  过了许久,才见一人走进大堂,他戴着黑色礼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黑色礼服,穿着黑色皮鞋,手拿黑色手杖,胸口挂着银白怀表链,嘴里叼着黑色烟斗。

  县老爷一看,假洋鬼子。走近了再一看,身后有一大长辫子。非洋非土,身份难辨。就问道:“来者何人?有何冤情?”

  孔至慎走上前,单手将名帖递上。县令双手接过,一看,省议员,立即就露出笑容来。原来,这议员就像先前的言官,虽然无职无权,但是什么都敢说,而且言者无罪,据说督抚都畏惧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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