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来,孔至慎鲜少在布庄打理生意,而是由兄长掌理柜台之事,他自己则在杭州忙着谘议局之事。
原来去年,朝廷先是在各省建立谘议局,再是朝廷颁布了“预备立宪”。预备立宪涉及三方面内容:一是行政改革,包括司法改革、教育改革,其核心是官制改革;二是设立议会;三是实行地方自治。
孔至慎被选为浙省议员。
朝廷虽然被迫“立宪”,但实际上无意放弃权力,因此对谘议局的职权范围多加钳制,把各项议事主持、采纳和裁夺权归在督抚,造成谘议局实际上的有议无权。议员们虽有议政权,却无参政权。议员们在为地方兴利除弊、弹劾官吏、审核政府财政收支等方面,积极参政,提议案,论改革,引发朝廷与地方矛盾,满汉之间的矛盾,官府与百姓之间的矛盾。
年关将近,孔至慎才匆匆赶回民庄。此时,孔至慎已经不是商人打扮,而是戴着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拿着手杖,一副官绅气派。坐着的也不是土马车,而是洋马车。当然,从马车下来的可不止孔至慎一人,还带来了一位穿着颇为时尚的太太。原来,孔至慎在杭州城娶了一位太太,就在谘议局礼堂完的婚。这位太太姓曾,虽不算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是读过新学的,而且长在西湖旁,说话嗲声嗲气,吴语依依。孔至慎已经在信中说了此事。所以,听说次子要回家,老爷、夫人、大爷,大奶奶早已在厅堂坐好,就等着接受孔家新媳妇上门施礼。
那曾氏向老爷、夫人行跪拜之礼,向大爷、大奶奶道了万福,也就了事了。行完礼后,曾氏特别看了一眼大奶奶,见她身材高挑、端庄,相比之下,自己就显得小巧玲珑了些;再见她穿着,穿得厚实,又鼓又囊,而自己穿得单薄些,曲线毕露。女人比完相貌之后,就比年龄,曾氏觉得自己在年龄上也是占了优的。至于婆婆,曾氏一眼就看出,这就是一馒头。
这天晚上,孔家突然热闹起来,因为二爷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又一阵叫声。
孔大爷自然知道这种声音,大奶奶也知道这种声音,二人羞得无地自容,幸好是黑夜,又幸好是大冬天,于是,二人拿被子将头蒙住,不去听那声音。
孔老爷听了也甚觉不雅,此时,夫人已经呼呼大睡,而且打着如雷鼾声。孔老爷贴着夫人肥胖身体睡着,觉得温暖又舒适,摸哪里都是肉乎乎的,手感很好,就像吃肥鹅一样油滋滋地畅快解馋。
三爷孔至正原本在杭州城武备学堂学习,年假回家,在布庄帮着。此时,他还躲在被窝里看着从城里带来的书。
声音终于消失,孔家上下恢复了安静。丫鬟小翠、紫薇也都舒了一口气。
翌日,孔至慎携着太太曾氏到布庄,任其挑选布料。此时,布庄内除买布的女眷外,还有陪着来的老爷,也都坐在火炉边烤火喝茶,等着付钱。孔至慎一到,就摘下礼帽,一一与各位主顾握手,叫伙计换掉茶叶,另泡了一壶好茶,大家就开始热聊起来。
“听说,二爷今年去了一趟京城?”熟知孔家内情的一位经营钱庄的朱元武问道。
孔至慎举起右手,张开五指,又弯下大拇指,说道:“四趟,去了四趟京城。”
有人就问:“京城有多大?皇宫有多大?”
孔至慎依然是展开手掌,用另一只手比着手掌,说道:“如果这是京城的话,小指上这道褶子就是民庄。至于皇宫有多大,估计连皇帝自己都不清楚。”
朱元武则问道:“听说,二爷去京城不是为生意之事?”
孔至慎听了,甚是自豪,答道:“您说对了,我上京城,为的是国事,为国会请愿。现如今内忧外患,外受诸强欺压凌辱,内受革命党人怂恿搅和,只有速开国会才是弭乱救亡之策,如果不速开国会,则汉唐元明末造之祸,必将复见于今日之中国。”
一人问道:“国会就能救今日之中国?”
孔至慎端坐,正颜答道:“国会由社会各阶层精英组成,代表各阶层利益,体察民情,俯顺民意。民情民意能得到传达,民生民权能得到改善,民众自然就拥护朝廷,岂有造反之理?民心不可失,民怨不可积,若再失民心,再集民怨,则大厦将覆也!你们可能不知,革命党人见造反不成,就行谋刺之能事。先是革命党人熊成基在哈尔滨谋刺海军大臣载洵大人和萨镇冰大人,因同伙贪利告密,事泄被杀;革命党人汪兆铭等人竟然入京谋刺摄政王,事发亦被捕。”
有人就好奇地问道:“那汪兆铭何等人,谋刺摄政王,为何不被杀?”
孔至慎低声说道:“汪兆铭,绍兴人,笔名‘精卫’,能写一手好文章,是孙文左膀右臂。据说,他在狱中毫不屈服,赋诗一首,顿时就折服了审问他的满大臣。”
此时,就连正在卖布的土包银听了都兴致盎然起来,竖起耳朵想听那首诗。
见众人如此感兴趣,孔至慎就慷慨激昂地吟诵道:“慷慨歌燕市,从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果然是一首好诗!”
众人朝声音处望去,见说此话之人竟然是在柜台后帮忙的三爷孔至正。孔至慎瞪了弟弟一眼。
恰此时,王保长掀开帘子而入,不料店内坐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户,王保长就尴尬起来,点头哈腰地打招呼,没人理睬他,他就自言自语说着防火防盗的话退出布庄。
此后,店里除了炉火噼啪声外,就是剪刀剪布的声响,没人再敢谈论政事,毕竟为革命党人叫好不是什么好事,传到县衙,满门抄斩是一定的。
王保长而立之年,没山没地,没有妻室儿女,就破屋一间,三餐合着西北风,也能吃个半饱。作为大清王朝最小的地方长官,他也渴望建功立业。要想建功立业,抓盗贼是一个方向,可惜,民庄还算民风质朴,盗贼鲜少。虽然最近常有鸡鸭被盗传闻,可是,偷吃不算窃,即使抓住了,也不能算大案,既得不到县里表彰,还可能得罪窃贼,免不了就要挨闷棍。抓革命党也是个方向,如果能抓住一个革命党,哪怕是举报一个革命党,那就不仅能得到县里表彰,甚至可能得到一官半职,抓到大的革命党,连升三级也说不定。可惜,这么小的地方,莫说没有革命党,即使有,也是小鱼小虾,所以,王保长很是失意,大有时光流逝而功名不就之感叹。
王保长是听到那首诗才闯入布庄的,闯入时,他手里拿着一根县里发给他的巡棍。王保长见坐着的都是穿着锦衣锦帽锦鞋的大户人家,自然不敢惹,就匆忙退了出来。可王保长终究是读过一年私塾的,且那首诗近似白话,像是反革命诗词,心里就纳闷起来,嘴里不断吟咏最后一句,“引刀成一块,不付少年头。”
在街上遛达的时候,就见到了章秀才在寒风中卖字。王保长上前,对着章秀才说道:“听说你挺有学问,我念一句诗,看你解不解。”那章秀才一听这话,就当真起来,竖起耳朵细听,只见王保长念道:“引刀成一块,不付少年头。”那章秀才听了,脑子迅速在想着,从上古想到现代,也不知此诗出处,就有点怀疑地看着王保长。王保长心想许是念得不标准,就拿一块石子,在泥土路面写下了这句诗,“引刀成一块,不付少年头。”
章秀才看着地上歪歪斜斜的字体,再见语义不通的词句,不由大怒,骂道:“狗屁不通!”王保长听了也气馁,就拿脚将地上之字抹了,黯然地离开,心想,这定然不是革命党人写的了,失望之余,不由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呸”了一声,也学章秀才的语气,骂道:“狗屁不通。”
然而,王保长总是觉得镇里是藏着革命党人的,因此,他警惕地观察着身边所有的人。王保长只能远远地观察大户人家,觉得他们都不是革命党,因为他们有妻有妾,吃香的喝辣的,还革谁的命?自然,只有穷人才想闹革命。那么谁最穷呢?王保长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乞丐小西,另一个是外乡人章秀才。可是他们拿什么革命?难道章秀才拿他的书革命?小西闹革命是有可能,因为他手中始终少不了一根棍子,他时刻准备着举起棍子革命,如果不是这样,为何他手中时刻不离棍子?
王保长走街串巷地找小西,始终找不到小西。此时,小西也走街串巷地乞讨。两人就在人群中像走散的鸭子一样,虽然互相找着,却碰不到一块。
到了黄昏,王保长又饥又寒,只好回到破屋,煮了一点稀的,喝了睡觉,至于镇压革命党的事,只好睡醒之后再说了。
宣统三年,辛亥年,运命是钗钏金命。
据算命先生说,钗钏金怕遇火,遇火就光色全无。因此,这一年春节开大门,选择在辰时末,即六点天亮之后,以防失火。
鞭炮震天,烛火通明,大年初一过去了,民庄安然无恙。
大年初一顺,则一年顺。
这一年春,少雨干旱,到了耕种季节,水田依然缺水,不得已,只好转种耐旱作物,往年的水稻田变成玉米地。
春夏之交,王保长收到了县里的通令,要求查访革命党人。原来,革命党人在广州黄花岗又肇事,被镇压。
王保长拿了这纸通令之后,带上几位甲长,挨家挨户地查巡。有了通令之后,王保长也敢进入大户人家了。
王保长选来选去,觉得周老爷家没有男丁,可欺,于是,带着甲长就来到周家。进门之前,王保长抬头看了匾额一眼,想在甲长面前显示自己是有文化的,是高他们一等的,就念道:“梧桐小工。”
见有生人来了,周夫人就退到后堂,她那把太师椅就空着。王保长不知礼仪,就大大咧咧地坐在女主人的座位上,而不是坐在客座上。周老爷是知礼仪的,见之就甚为不满,刚要发作,却见王保长从怀里掏出一张通令,拍在桌上,说道:“我们今天来贵府,是奉朝廷号令来抓拿革命党人的。”一听这话,周老爷就心虚了,就不便再指责王保长越礼了。
周老爷让小珠上茶上点心,招待保长、甲长。这些保长、甲长吃了人家东西,就受宠若惊起来,王保长就开始夸道:“周老爷,您这府宅,虽不敢称大,但是雅,极雅。”周老爷一听,觉得王保长还有些见识,不像是粗鄙之辈,就恭维道:“保长见多识广,让您见笑了。”王保长见对方夸自己,就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有一事我就不解了,您那匾额,‘梧桐’是极好的,你看,你家周围都种着梧桐,只是那‘小工’我就不解了,为何称之‘小工’?还请周老爷赐教。”周老爷听了,先是一愣,后就明白了,就提醒道:“那是‘小筑’。”王保长还没有反应过来,丫鬟小珠倒反应过来,就笑出声来。
王保长见丫鬟也笑,就不满地问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小珠上前给王保长道了一个万福,说道:“我是小珠。”王保长明白过来,拍着大腿说道:“哦,小猪啊,好名字,好名字!比大猪好!”小珠很尴尬地说道:“大珠是我姐。”王保长只好改口说道:“大猪小猪都好都好。”
王保长离开周家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匾额,仍为不满地说道:“梧桐小猪,梧桐是雅的,可是小猪就不雅了,不妥,不妥。”那些甲长也跟着说,“不妥,真是不妥。”
甲长都走后,王保长一人在大街上走着,一只手拿着巡棍,一只手撩着衣服纳凉。前方是一棵大榕树,树根上躺着的是小西,小西呼呼地打着酣睡。一只狗过来,一只脚搭在树身上,对着小西的碗撒尿,撒完尿,那狗快意地跑了。
王保长一双眼睛盯着每一个过往之人,时不时大声叫道:“朝廷有令,窝藏革命党人,格杀勿论。”
那谁家的小媳妇正戴着头巾,手里提着一个洗衣桶路过。王保长见之身材婀娜,就在其背后大声叫道:“朝廷有令,窝藏革命党人,格杀勿论。”那小媳妇被突然这么一叫,也没听清,以为是遇到痞子,提着桶就跑。
小西也被王保长这声叫喊吓醒,一见那小媳妇跑,就以为来了歹人,捡起打狗棍,端起他的碗就跑。王保长是不敢抓那小媳妇的,怕被告扰民、调戏妇女,但是抓小西还是敢的。王保长快跑几步,一把就抓住小西,见小西手里端着一碗黄澄澄的茶水,就问道:“哪来的茶?”小西也睡糊涂了,不知那是狗尿,就笑嘻嘻地将之端给王保长,说道:“您请。”那王保长也渴了,也不管叫花子的碗肮脏否,接过,喝了一大口,觉得味不对,就咂巴了一下嘴,问道:“什么茶?味道这么冲!”小西想巴结保长,就继续笑着劝道:“您请!您请!”王保长见小西这么尊重自己,也不好违了他的心意,就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王保长实在喝不下去了,就将快见底的碗还给小西,忍着恶心继续跟着那小媳妇了,嘴里倒来倒去还是那句话。
小西见天气热,就端着那碗回到大树下,又将碗放在地上,自己躺在大树根上,眯着眼,昏昏欲睡。那只狗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嗅了嗅那碗,是自己的味道,于是,又翘起后脚,开始撒尿。小西听到声响,睁开眼,见狗往他碗里撒尿,黄澄澄的,突然就想到刚才那一碗茶水原来是狗尿,不由睁大了眼睛,替保长恶心起来。
再说那王保长一路走一路觉得那味不对,觉得那叫花子的茶可能是馊了,就后悔起来,不该喝那碗茶。走到一处水沟前,终于忍不住,哇哇地吐着,将周老爷赏的那点点心全给吐了。吐得脱了水,就头晕起来。王保长摇摇晃晃就回到破屋,一头栽在床上,就睡着了。睡着之后,就做梦,梦见街上到处都是革命党,左一个右一个,全让他给抓了,用稻草绳捆绑,串在一起,押往县城。像是快到县城之时,王保长醒了,醒了就觉得可惜,若能再做一会儿梦,就能见到知县大人了,就能连升三级了,就能戴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回民庄,就能娶一媳妇了。一想到媳妇,就想起白天追着的谁家小媳妇,辫子真是长,腰真是细,后臀真是肥,只是可惜脚大了些。
那洗衣小媳妇正是瑞春,她替弟弟瑞生洗衣服,不想却被王保长吓一大跳,急匆匆跑回家时,瑞生正在后院大桑树下竹靠椅上睡觉。见瑞生醒来,就问道:“瑞生,你说,我们这儿有革命党人吗?”那瑞生哪知道,为发泄对后母的不满,就随口答道:“瑞元就是革命党。”瑞春听了寒毛都竖立起来,说道:“你可别胡说。”晾完衣服后,瑞春就急急回到丰镐房,见后母脸色不好,只听她说道:“现在家里这么多事,你还有空出去。”瑞春害怕后母,就怯怯地答道:“家里事忙完了,我就将瑞生那两件过冬的衣服洗了。”王氏不好发作,若发作了,就显得自己不够慈母了,就露出慈祥来,继续念经。瑞春赶紧趁机走开。
那毛福梅怀了孩子之后就不做事了,生了孩子之后就更加不做事了,眼睛只盯着孩子。那孩子虽然一岁多了,却依然抱着,舍不得让他走,怕碰着磕着,也不敢见外人,就在房间里养着,就连瑞春这个当姑姑的也不能抱他,怕八字相冲。
瑞春虽然像亲人一样照顾着全家人,却不敢把自己当作蒋家人,而是以女工自居。女儿宋佩更像是童养媳一样,不敢跑不敢叫,得轻声细语,怕惊吓到宝贝弟弟。家里鸡鸭没有了,就连劈柴都是在外劈了再抱进来。
瑞春几次想不做,可是,每次面对后母,却说不出口。瑞春知道,自己一旦去帮弟弟做点事,后母得生气好几天,虽然嘴上不说,可是脸色却一直在那僵着。这一年多来,瑞春终于明白为何瑞莲拧愿跟那不争气的哥哥在一起也不愿回娘家一趟了。
到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氏就开始嫌弃了,说饭做得太硬了。瑞春就“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王氏瞪了她一眼,没再说别的话。第二天早上,王氏又说饭太烂了。瑞春又“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王氏就放下筷子不吃了。瑞春赶紧偷偷地推了推女儿,宋佩乖巧地溜回厨房。王氏没有说话,就看着瑞春,瑞春低着头,久久站着。王氏终于还是忍不住了,说道:“昨天回来后,你的魂就像丢了似的。”瑞春看了一眼毛福梅和她怀里的孩子,就将嘴边的话咽下,可是,后母依然死死地盯着自己,就吞吞吐吐地说道:“昨儿我提着衣桶回来时,王保长大声对我说,我没听清,后来他紧跟着我,我听清了,他说,‘朝廷有令,窝藏革命党人,格杀勿论’。”王氏听了,就怒问道:“你怕什么?你又不是革命党人,难道周运是?”瑞春又看了毛福梅一眼,见她一脸事不关己的神色,就不再顾忌,低声喃喃说道:“瑞生说,瑞元是革命党人。”
此话如一声巨雷,不仅王氏吓一跳,就连毛福梅也吓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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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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