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外传》
传记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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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宗接代(上)
《蒋氏外传》
5989字

  宣统元年夏,一日黄昏,小尼姑又在枫树下抬头看着树上跳舞的小花鼠。小花鼠欢喜雀跃,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其长长的尾巴像灵动的火焰。正当小花鼠跳得高兴的时候,突然,它停了下来,上身挺立,前爪紧紧抓着,长长的尾巴匍匐在树枝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小尼姑见了,也不由向小花鼠凝望的方向看去。

  此时,天地间一片青色,远处的山已经灰暗。没有风,芳草萋萋,林木茂密,地上绿草中掉落一些枫叶。前方是一道山坡,山坡尽头是一座庵堂。小尼姑见山坡上出现了一个人头,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身体,然后是脚,他的脚踩在枯叶上,发出飒飒的声响。小尼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来人穿着一双笨重的棕黄色的皮靴,穿着棕黄色裤子,裤脚塞在皮靴内,裤子宽松。黄色的上衣塞在裤子内,一根黄色的带子绑着腰。后背背着一个棕黄色的背包。他的脖子修长,他的脸修长,他的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他的头顶尖尖的。他的耳朵很大,他的鼻梁很高,他的眼睛也很大。他笔直地走着,目不斜视。

  小尼姑的眼睛就随着他而转动。

  当瑞元站在武岭口山坡之上时,他看了一眼庵堂,就直直地看着不远处的民庄,眼含热泪。

  “故乡,母亲大人,我回来了!”

  直到走到小尼姑身前,瑞元才看到了小尼姑,脸是黑的,脖子亦是黑的,一双眼睛无比大,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她就像草丛中一株高高瘦瘦的蘑菇,在荒野中孤独生长着。

  瑞元停下身,对小尼姑微微一笑。小尼姑则惊恐地看着他,像是极怕的样子。瑞元从口袋里取了一颗糖,递给小尼姑,小尼姑不敢接,直直地看着他。

  “给你。”

  小尼姑不得不伸手接过糖果。瑞元又是微微一笑,然后满意地转身走了。小尼姑眼睛随着他的身形而移动着,直到他走了有几十步远后,小尼姑才撒开腿就跑。

  糖果掉在地上,那粉红的樱花糖纸甚是美丽,静静地躺在草丛中。

  瑞元到家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一路上即使碰到人,也看不清对方面目了。瑞元原本可以坐马车回家的,可是,他是军人,要不骑马,要不步行,绝无军人坐马车的。此时,门虚掩着,瑞元推开门,悄悄地走进家门,穿过前院,来到厅堂门口,见屏风下方桌上点着一盏微弱的黄灯,桌上两碟素菜,两人对坐着正在吃晚饭。婆媳二人穿着的都是素衣,只是媳妇面容润泽一些。

  瑞元几乎是无声地走到方桌旁,极其低沉地叫道:“母亲!”

  王氏听到了这句呼叫,像是梦中的声音,心中一颤。毛福梅转头一看,见瑞元背着行李,站在桌边,目视着他娘。

  “娘,娘,瑞元回来了!”毛福梅激动地大声叫道。

  王氏听了,停下手中筷子,慢慢转过头,果见儿子站在身旁,他高了许多,脸更瘦了,胡子也长了。王氏想站起来,将手中筷子放下,手扶着桌面。瑞元伸手,将母亲扶起,然后对母亲鞠了一躬,又叫了一声“母亲大人”。

  王氏宁愿儿子叫她“娘”,这样亲切些。可是,“母亲大人”也让王氏满足了,只要见到儿子就满足了。

  “阿碧,阿碧,给二爷烧洗澡水!”王氏大声喊道,然后,又对儿媳说道:“福梅,你去将蒲扇取来。”

  瑞元将他娘扶回座位,自己解下行囊,也在一旁坐着,两只手握着娘双手,凝视着娘,久久无话。

  “你怎么就回来了,就像做梦一样。”王氏欢心地说道。

  毛福梅取来蒲扇,在身旁替瑞元扇着,瑞元依然是静静地凝望着他娘。

  “不知你要来,我们就吃得简单些。福梅,你去给元儿加两个菜。”

  “不,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毛福梅给瑞元打了一碗米粥,瑞元就细细地吃起来,吃得很慢,吃得很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好像不是咬,而是磨。他娘也静静地看着儿子吃,满心欢喜,高兴得吃不下了。

  瑞元只吃了一碗就停下不吃了。

  “我和福梅都是吃斋,你吃不习惯吧?”王氏心疼地说道。瑞元笔直地坐着,说道:“米粥很香。”王氏看了儿媳一眼,说道:“再打一碗。”瑞元却叫住了,说道:“一碗就够了。”

  阿碧出来说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王氏就对瑞元说道:“元儿,你先洗个澡。”

  瑞元提着背包就去后堂洗澡了。

  后堂有一间浴室,正中放着一个木浴桶,墙壁上挂着一盏马灯。浴桶旁是两只木桶,一桶盛着热水,一桶盛着冷水。

  瑞元走进浴室后,将身上衣服一件件脱了,最后光溜溜地站着,他并没有进入浴桶,只是从木桶中舀了一瓢水,从头上倒下,全身一紧,又从木桶中舀了一瓢水,从肩膀倒下,依然是全身一紧。身上抹了些从日本带来的军用香皂,用手使劲搓揉着。瑞元见桶中凉水不够了,就大声叫道:“阿碧,再来些凉水。”

  阿碧弓着腰双手提着一木桶的凉水进入浴室,放到浴桶旁,直起身时,见二爷光溜溜地站在地面上,不由捂住眼睛惊叫着跑出浴室。

  瑞元用凉水将身上泡沫冲洗干净,将剩下的凉水从头顶上倒下,取出一条毛巾,将身体擦干净,然后换上另一套军服。

  王氏见儿子又穿着厚厚的军服,看着都热,就说道:“元儿,将那绸衣换上。”瑞元依然拒绝,说道:“军人没有冷热之分。冬天的时候,日本比这儿冷,我们操练时都是在雪地上光着上身的。”王氏心疼地问道:“那能不病?”瑞元浅浅答道:“也有病的。”

  瑞元自然不敢告诉他娘他也病过。病非大事,有些是冻残、冻死的。这就是日军的极限训练,其中就包括优胜劣汰,那些冻残、冻死的自然就被淘汰了。至于冻病的,日军也不用药施救,病一次,抗寒能力反而就增加一分。

  王氏原本想跟儿子再坐坐的,但是,蒋家传宗接代更是大事,于是,就吩咐儿子早些安息。

  从进门始,瑞元就没跟妻子说过一句话,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上一眼。毛福梅回到房间,将灯点上了,将床铺开,准备服侍瑞元躺下。瑞元自己脱了衣服,最后脱得只剩下一块布片。毛福梅一看,不由羞得满脸通红,一口就吹灭了油灯。

  躺下之后,夫妻依然是无话。毛福梅怕丈夫旅途劳累,希望他早点安歇。瑞元依然沉淀在回家的兴奋当中,一时睡不了觉,就开始琢磨那事来了。

  自从小玉处取得真经之后,瑞元还没有开过法堂,于是,就想从妻子身上实验一下。

  瑞元的手是冰冷粗糙的,毛福梅就感觉一块冰块在身上游走。当她的身体像是被冻僵似的,一个温暖湿滑的东西在她身上游走着,就像春风吹拂着冰雪覆盖的大地,一时间,春意盎然。

  以往,毛福梅大多时候都是痛叫,这是瑞元横冲直撞弄痛她的结果。这一回,毛福梅根本叫不出声,她仿佛飘浮在空中,整个人是空的,有一种突然就要下坠的感觉。瑞元极慢,慢得像春风拂槛,···她摇摇欲坠,需要东西撑住,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后背,他则用力一挺,终于撑住了她,两个人一动不动,只有一处在颤抖,一处在翕合。他们俩真正融化在一起,水珠凝结成云,云越聚越厚,云层翻滚着,突然一声雷鸣,雨滂沱而下。

  第二天,毛福梅就像粘糖一样黏着瑞元。瑞元要到周家,毛福梅也要跟着。

  周老爷怎么也没想到,瑞元会提着礼物、带着媳妇来他家。据镇里传,瑞元两年前被朝廷派往东洋留学学习军事,现在观之,见他一副奇特打扮,与朝廷当差的很不同,就有些生疑,问道:“听说你到东洋学的是军事,可是真的。”瑞元点头称是。周老爷依然好奇,就又问道:“哪所学堂?”瑞元一顿,答道:“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一听说是学校,周老爷就有点看轻对方,说道:“学校啊,大家都传说你上的是陆军大学。”瑞元自傲地答道:“日本军界都来自陆军士官学校。至于陆军大学,那是以后之事,我一定会进入的。”周老爷依然好奇,又问道:“毕业之后,回国能任何职?”瑞元答道:“从以往历届士官学校清国毕业生情况来看,回国后到新军中锻炼一段时间,便可当标统,再努力可当协统、镇统。”周老爷对军事方面不甚了解,自然也不知协统、镇统是何官阶,就恭维道:“年少有为。”瑞元也客气答道:“不敢当。”

  此后,二人就僵坐着,瑞元在等周老爷再问些别的留洋信息,但是,周老爷却在想该不该留瑞元吃饭,毕竟这个年轻人是出洋的,将来说不定还真会飞黄腾达。见周老爷无话可说,瑞元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给周老爷。周老爷一看,惊疑地看着信,却不敢打开。瑞元起身说道:“这是二小姐让我转交给您的。”一听这话,周老爷打开书信,匆匆阅读了一遍,就问道:“小女在外可好?”瑞元恭恭敬敬答道:“我也是受朋友委托,没见过二小姐,具体详情不知,不过周老爷不必担心。”周老爷也没再问,因为从大女儿嘴中已隐隐透露出白先生是革命党人,见瑞元与白先生有交往,那瑞元想必也是革命党人了。周老爷害怕与革命党人有关系受其牵连,只好惴惴不安地收了信,对瑞元愈加礼重起来。瑞元见完成了传信的任务,就起身告辞。

  瑞元走后,周老爷就让丫鬟小珠将大小姐叫来,自己在书房徘徊着,内心忐忑不安。周子霞急匆匆赶来。周老爷屏退众人,只留女儿一人在书房,将怀中之信递给女儿。周子霞看了来信,见信中只是问候之语,并无其他,就将信还给父亲,问道:“妹妹在哪里?”周父答道:“瑞元送来的信,想必是在日本。前些时日,朝廷普查户籍,我正为子凤犯愁呢。现在有了这封信,敢不敢向保长说在日本?”周子凤考虑了一下,说道:“爹,还是不说为好,说了反而更说不清楚,还是想办法让妹妹回家吧。”周老爷叹了一口气,说道:“信中无丝毫忏悔之言,她岂知为父之难?现在朝廷到处在探访、抓捕革命党人,她来了反而危险。哎,都怪我当初一念之差,将你们送到县里学习,惹出大祸啊!”

  瑞元走得比较快,毛福梅在后紧紧跟着。民庄的人一见瑞元,个个都闪避一边,因为据传瑞元读的是日本军校,一人徒手能击倒十余人。由于经过军事训练,瑞元全身时时刻刻都处于收紧状态,看上去身体笔直、僵硬,脸上极为冷峻,让人见了害怕。

  平时,毛福梅是很少出门的,即使出门,她也是低着头走路,丈夫不在家,怕人说闲话。可是,现在不同,她夫君从日本回来了,她脸上有光,因此抬头挺胸走着。路人都将羡慕的目光纷纷投向毛福梅。也有流酸水的,就叹毛福梅肚子不争气。

  瑞元在街上行走的时候,那小西正在人群中举着破碗行乞,突见瑞元,小西站立着不动,颤抖不停,拄着打狗棒走来。瑞元觉得小西变小了,又矮又小,脸一如既往地黑,看上去实在恓惶,只是念他对自己的忠心,瑞元停了下来。小西见到大帝,无以相报,只好跪倒在地,对瑞元行叩拜之礼。

  此时,街上行人众多,众人见了,皆觉得好奇,纷纷在旁看着叫花子小西奇异的动作。有些当年与瑞元一起玩耍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了,他们遇到小西已经可以欺负小西了,见小西依然是跪瑞元,就觉得鄙夷起来。瑞元坦然地接受了小西三跪九叩,然后说道:“平身。”小西泪流满面地站起身。

  瑞元继续往前走,旁若无人。他的笔挺,他的冷峻,以及关于他的种种传说,令人敬而远之。

  他有枪,这是乡人见了瑞元一身打扮之后最新的一种说法,很快就衍生了另一种说法是,他枪法精准,百发百中。

  那些原本欺负小西的人,不敢欺负小西了,因为瑞元接受了他的跪拜,说明小西就是瑞元的人。

  小西本人也傲然起来,走路都有些摇摆了,而且时不时举着手中打狗棍高喊两声,“杀!杀!”于是,平时不施舍小西的人,也往小西的破碗中扔了一文小钱。

  自从朝廷颁布《调整户口章程》后,各村各乡保长就忙碌起来,他们以普查人口为由,就可以私闯民宅了。

  此时,王保长带着几位甲长,正大摇大摆而来,路人见了纷纷避让。小西由于刚拜过大帝,就像富人刚给庙捐了善款一般,就觉得有神相助,也飘飘然起来,路也不看了,走路也摇摆了。小西一不小心就一头撞到王保长身上,将走路也同样摇摆的王保长撞了个趔趄,所幸被甲长扶住,没有摔倒在地。

  王保长来到一家门前,见是富人家,就好好敲门,见是穷人家,就改用脚踢门。进入富人家,王保长说明来意,让对方将家里人口登记在册,并由家长签名,也就了事。若是进入穷人家,王保长则是坐下,要茶要水,跷着脚,让穷人家老少一起出来列队,一一报名,画押,若是有外出不在家的,还得提供保人,甚为烦琐。为了减少麻烦,老实的穷人家只好偷偷给保长塞些铜板,于是保人也就免了。当然,也有穷人不顺服,没有好脸色给保长、甲长看,尤其是家里兄弟多的。自然,富人家就更不将保长、甲长放在眼里。所以,普查户口,多受阻碍。

  然而,接了公务之后,王保长自然以朝廷命官自视,脾气陡然大了许多,再者兜里多了些铜板之后,人就有点飘了,一见撞他之人是穷叫花子小西,就一把抓住他,以妨碍公务之罪将他捆了,在他后背插了一块罪名牌,上书“藐视朝廷命官”,拉着他在街上游街示众,敲山震虎,以威慑乡民。镇上的小孩也热闹起来,手里举着竹棍子,跟在小西后头,跟着看热闹。有了小西这个“罪犯”之后,顺民果真增加了许多,刁民少了许多。

  瑞元回到家后,母亲早已命杀了一只鸡,炖了汤,正等着他来吃。王氏打了一大碗给儿子吃。正当瑞元吃着母亲给他打的那碗鸡汤时,突然听到一声叫声,“哥”。瑞元转头,见妹妹瑞莲一身下人打扮,头上包着蓝色头巾,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瑞莲牵着女儿上前时,那小女孩怯怯地看着瑞元。

  “叫舅舅,叫舅舅。”瑞莲蹲下身教道。

  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叫道:“舅舅。”

  瑞元将手里那碗鸡汤端给妹妹,瑞莲看着哥哥,摇了摇头,拉着女儿的手,急急地离开了。小女孩回头看着,过门槛时,被她娘一把抱起,就此消失在视线中。

  “娘,妹妹日子可过得好?”瑞元问道。

  “跟两个好吃懒做的人在一起,还能好过?”王氏冷冷地答道。

  瑞元再要问时,见妻子向他使眼色,就闭嘴不问了,将那一碗鸡汤喝了,津津有味地吃着肥嫩的鸡腿肉。

  “你这回来,能住多久?”王氏问道。

  “住两天,我就要走,我先去上海会一个朋友,然后一同去日本。”瑞元淡淡地答道。王氏听了,心里一沉,就问道:“不能过完中秋再走吗?”瑞元吃了鸡腿肉,擦了嘴,才说道:“现在是学习紧要时节,明年过完新年,我就要去军队实习了。如果表现好,我就可以进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

  王氏一听说过两天儿子又要走了,心里极为不舍,心情沉重,脸上却像没事人一样,将炖罐里的鸡肉又打了一碗,端给儿子吃。瑞元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意,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王氏见儿子吃得有味,就觉得他在外面苦,不由暗自神伤,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慈爱地看着儿子。

  刚吃完这碗鸡肉,门外就传来一声“弟弟”,就见瑞生跨门而入。王氏将瓷罐盖子盖上,在一旁默默坐着,不搭理瑞生。瑞生先是向后母一施礼,再是一把抓住瑞元胳膊,说道:“怎么回来了也不告诉一声,听妹妹说了才知道你来了,走,到哥那儿喝两盅去。”

  瑞元正要起身,母亲却说道:“瑞生,瑞元刚回来,家里有许多事要向他说,你就先回去吧,改天再去你那儿。”

  瑞生依然抓着瑞元的手臂不放,说道:“娘,看您说的,两年多不见,我们是亲兄弟,也有很多话要倾诉。娘,要不,您跟福梅也来,咱们一家人坐一起吃一顿团圆饭,可好?”王氏不待见瑞生,更不待见那女婿,就一口拒绝了。结果,瑞元只好跟着瑞生来到玉泰盐铺。

  朱子三在柜台守着,瑞莲则在厨房忙着。瑞元来到厨房,见外甥女正坐在小矮凳上,面前是一张高一点的凳子,两只小手放在凳子上托着下巴。厨房里就这么一把凳子,瑞莲就叫道:“桑儿,让给舅舅坐。”那小丫听了,就缩回手。瑞元上前,抱起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坐在凳子上看妹妹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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