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跪伏在地上，正虔诚祈祷，不料突发此事，心头一紧，甚觉不祥，于是起身，拉着儿子的手，匆匆走出土谷祠。王胡子站在门外，王氏瞪了他一眼，就这一眼就将王胡子瞪蔫了，嘴里那句“老子扒拉了你娘”生生咽下，不敢再骂。

　　回到家后，王氏又转到了祠堂，为列祖列宗点香跪拜，自责教养无方，又祈求祖宗保佑瑞元平安。后觉得这样不够，就又提了些香油，拿了一封香，到武岭庵堂，在菩萨面前点上油灯，焚上香，跪伏在地。

　　虽然王氏经常来庵堂，可是，她与庵堂尼姑交流甚少。在尼姑看来，王氏心中定是藏着诸多事，比她脸色还沉重，她的念经礼佛、乐善好施也多是为了赎罪。尼姑不理方外之事，因此也不挂在心上，每次王氏来，她始终如一对之，不闻不问。然而，这一次不同，跪了半日，天色已晚了，仍无回家之念。老尼姑上前提醒道：“施主，天色已晚，该回家去了。”王氏却不答，而依然跪伏着。尼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跪着。夜色浓了，尼姑回厢房睡觉了，王氏依然在佛堂跪伏着。

　　瑞元也不知自己犯了多大过错，只是见他娘无比紧张，出去后一夜不回。兄妹俩在家里熬了一夜，惊魂不定不能入睡。天微微亮，兄妹俩就到庵堂寻找娘。

　　尼姑早上起来，见庵外站着一男一女两小孩，就将之引进佛堂。见王氏僵硬地跪着，尼姑心中掠过一丝凉意，上前叫道：“施主，施主！”

　　瑞元、瑞莲见娘的样子，也像僵硬了一般，都害怕起来，不停地叫着“娘，娘”。

　　王氏跪了一晚，觉得解脱了些，心里不再那般沉重。双手使劲撑着站立起来。此时由于跪得太久，双脚麻了，一个踉跄，又摔倒在地。

　　瑞元、瑞莲上前拉着娘，却拉不动，就跟着一齐在冰冷的地上坐着。王氏对着瑞元说道：“元儿，菩萨原谅你了，你以后可要多做善事，以赎自身过错，不可再胡闹了。”瑞元虽不知自己犯了何错，却满口答应。

　　王氏领着孩子回家了，尼姑目送着三人消失在山道尽头。此后很久，尼姑都不见王氏来庵堂。王氏是庵堂最大香客，少了她的香火，庵堂就愈加艰难起来。突一天，庵堂外竟然放着一个弃婴。

　　尼姑抱着弃婴来到民庄，家家户户问过，问谁肯收养此女婴，无一人肯答应，尼姑只好自己将她收养。尼姑没有奶水，只好以米汤喂之。在喂养之间，尼姑渐渐知道了父母之艰，也知道了父母之恩，于是，也就渐渐理解王氏之难了。

　　尼姑知道世道艰难，恶人当道，妖魔横行，好在方外尚有一方净土，因此从小就给女婴剃发，以免受坏人欺负。从小未曾沾过荤腥，小尼姑长得极为清瘦，然而一双眼睛却极为清澈，一口牙齿也洁白无比，无人的时候，小尼姑会呆呆出神。一老一少，在青灯古佛旁度过了一段平淡而安详的时光。

　　尼姑老了，小尼姑大了，老尼姑无论是腿脚还是颜面都不适合去化缘了。小尼姑八岁开始，就背着搭裢去化缘。老尼姑教育她，在富裕人家门前站久些，遇到狗不要惊慌不要跑，遇到别人欺负就低垂着头。

　　小尼姑听了师父的话，就站在一大宅门前，一双小手敲着木鱼，发出“叩叩”声响。小尼姑胆小，不敢敲出很大声音，怕人厌烦，因此，“叩叩”之声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然而，狗的耳朵特别灵，一听到“叩叩”的声响，陈老爷家的大黑狗就明白，又有人来化缘了。为了替主人家节省些，大黑狗忠诚之心就泛滥起来，牙咬得咔咔地响。可是门关着，大黑狗在门内转了几圈后，见“叩叩”之声依然不停，怒火中烧，一下就从狗洞蹿出，见发出“叩叩”之声的是小女孩，长得跟小鸡似的。大黑狗见不是老尼姑，不仅欺生，而且欺小，就冲着小尼姑吠了一声，试探一下。

　　小尼姑听到狗叫声，原本就怕，仗着门关着，还敢坚持一会儿。见大黑狗从狗洞爬出，呲牙咧嘴，魂都吓丢了，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想跑跑不动。那大黑狗一见小尼姑胆子甚小，正是可欺之主，就扑上前想咬她一口。就在这时，听到了草鞋拖地的声音。大黑狗朝声音处瞧去，发现一双破草鞋，露出乌黑的脚板，脚板上小腿也似麻秆一般，乌黑的裤脚又脏又污，一根打狗棍也是又脏又污。大黑狗迎上前，绕着这双脚转了一圈，尾巴摇晃着。

　　这个时候，门开了，一位肥胖的老爷出门，手里抓着一把米，来到小尼姑面前，一只手捏了小尼姑的小脸蛋一下，另一只手伸入伊褡裢内，将手松开，将米放入搭裢内，抽出手，拍拍。

　　小西见陈老爷将米全给了小尼姑，就说道：“陈老爷，行行好，你也赏小的一口吃吧。”陈老爷见自家大黑狗绕着小西转，一副奴才模样，心里甚是不满，就叫道：“大黑，咬他！”大黑狗一听主人叫唤，欢快地来到主人面前，躺在地上，连连打了几个滚，爬起来，抖落了一下身体，然后摇着尾巴绕着主人转。大黑狗原想自己讨好主人之际小西是会走的，不想小西依然站着不走，这让大黑狗很为难，于是，不得不对小西吠叫几声，却不敢上前。

　　大黑狗吃的是生肉，凶横无比，一狗能顶两个护院家丁，不料却怕叫花子小西，这让陈老爷甚为气恼，连踢了它两脚，可是，大黑狗依然是不敢上前。

　　小西甚是得意，对陈老爷说道：“陈老爷，大黑是不敢咬我的，我是狗官，管的正是它们，它敢咬我？”

　　陈老爷惊奇，问道：“谁封你当了狗官？”

　　小西甚是得意地说道：“玉皇大帝封我当的狗官，乡里的狗都清楚的。”

　　陈老爷听了更加惊奇，上下看着小西，问道：“玉皇大帝？哪来的玉皇大帝？”

　　小西见陈老爷问得诚恳，于是凑上前，神秘地对陈老爷说道：“蒋家二少爷瑞元，他就是玉皇大帝，难道你不知？”

　　一听此话，陈老爷就像受了欺弄，扬手就赏了小西一记耳刮子。

　　小西受了打，一手摸着脸，大声说道：“你咋打人呢？”

　　陈老爷扬起手，做势还要打，说道：“瑞元那无赖若是玉皇大帝，老爷我就是如来佛祖。胡说八道，看我不打死你！”

　　小西看陈老爷不信，怕挨打，就一边跑一边说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信的。”

　　陈老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觉得小西是疯了，就骂道：“好好叫花子不当，你要当疯子，呸！”赶走小西，见小尼姑还没走，就又捏了伊的脸一下，“替老爷问候一下你师父老人家。”

　　小尼姑还真当真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陈老爷看着伊瘦弱的背影，不由唱道，“可怜闭月羞花貌，独守青灯古佛旁。”

　　陈老爷每次都是抓一把米给尼姑，从老尼姑始就如此，因为他手指短，一把米没多少，而且他抓得又紧，就更又少之又少了。即使如此，陈老爷每次都要捏一下伊的脸，无论是老的还是小的，而且，不分老幼，总是唱那句“可怜闭月羞花貌，独守青灯古佛旁”。

　　这是民庄第四家族——陈家，经营米坊、米店，溪边那几十辆水车，全是陈家的。

　　小尼姑走完全乡，只化得不足一升之米，但她已经很高兴了。正当她高高兴兴回庵的时候，叫花子小西突然从树后蹿出，手紧紧握着，说要给伊米。小尼姑就将搭裢张开，让其手伸入。结果，小西不仅没有给伊米，而是从伊褡裢里抓走了一把米，然后，将米塞入嘴里，一边跑一边咬着。

　　小尼姑呆呆地看着他跑远。

　　此后，小尼姑每回化缘回去，小西总是从树后蹿出，握着拳，说是要给伊米。小尼姑总是张开搭裢，让其手伸入。结果，小西总是没有给伊米，而是从伊褡裢里抓走了一把米，然后，将米塞入嘴里，一边跑一边咬着。

　　小尼姑每次依然是呆呆地看着他跑远。

　　数年来，每次都如此。

　　好像时光停滞了。

　　但是，小尼姑渐渐长大了，而小西也由小西变成老西了。

　　民庄善良人家养着武岭庵堂，养着庵堂里一老一少两尼姑，虽然每回总是一小把米。而她们所回报的就是念经，至于是保佑谁，就没人知道了。

　　直到有一天，庵堂被拆了。

　　当然，这是许多年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