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玉泰盐铺收入,就靠那几亩薄地收租度日,王氏不久又陷入困苦之中。
瑞生成为东家后,一改之前好吃懒做的毛病,衣端帽整,见人就笑。无论谁进其店买东西,他都曲身相迎,笑呵呵的,称盐称米不缺斤少两,反而给一小把。但有主顾来买酒,不管买多买少,先给主顾斟一杯,让其试喝。于是,客源渐多,收入渐丰,家道渐隆,名气渐盛。
不久后,蒋周两家定了亲事。
瑞生自知文不过半斗,字不过一筐,也就不在才女子凤面前摆弄文墨了,而是,时不时给未来岳丈送酒、送菜,尚未迎娶,就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地叫。周老爷、周夫人开始听了别扭,听多了也习惯了,而且人家也不是白叫,回回来,回回都是提一篮子东西。相比二姑爷,周老爷、周夫人就觉得大姑爷过于酸穷迂腐了,不仅没有上门送礼,连上门问安也鲜少。
瑞生对谁都好,就是对王氏不好,因为她毕竟抢了他不少祖产,如果没有她,这些祖产都是属于他的。
瑞元从小到大几乎都在玉泰盐铺厮混,分家之后,依然时不时来玩。瑞生一看瑞元前来,就如他要来争抢家产一般,顿生恶感,且时不时盯梢着他,担心他偷了盐缸里的盐、米缸里的米。
瑞元没有那么多心思,在街上跟别人打架,打不过,依然是跑进盐铺,大声喊道:“哥,哥,快来帮我!”见兄长不帮他,他就躲在柜台后,蹲在盐缸、米缸间。这时,一群小儿跑进盐铺,手里有拿石头的,也有拿木棍的,那架势比街上痞子还狠。瑞生不仅不驱赶这帮小儿,反而对柜台后努努嘴,暗示藏在柜台后。这帮小儿上前,将瑞元揪出,将其拖出店外。瑞元依然是大声地叫着:“哥,哥,快来帮我!”瑞生不搭理,账房先生想去劝解也被拦住了。众小儿将瑞元裤子扒下,先是打他屁股,打得他屁股通红,依然不够解气,就弹他小鸟。瑞元没命地叫着。恰好,乡里王保长经过,手持司棍,一看众小儿竟敢聚众闹事,就大喝一声。这一声叫得众小儿胆战心惊,如老鼠遇到猫般的四蹿逃跑。
瑞元从地上爬起,裤子挂在小脚上,拖在地上,他掩面哭着,来到欺负他的小儿家门前,号啕大哭。家里大人一听,赶紧出来查看,瑞元就满脸泪痕地说道:“你家小毛打我!”然后就将火红屁股给伊看,又将被弹得通红的朝天椒也给伊看。伊看了就哄几句,想蒙混过关,不料瑞元越哭越大声。这种情况,伊只好取些东西哄骗安慰,可是,瑞元见大人给得少,还是大哭。无奈,伊只好取出一包点心,全给了瑞元。
哭完上家,哭下家。就这样一圈哭下来,瑞元提了一包糖果点心。瑞元拿着糖果点心来到王保长家,分了一半给保长。保长见这小儿还送他东西吃,好奇,就问他是何理由。瑞元说道:“你是乡里长官,你保护我,我自然应给你好处。”王保长一下神气起来,一身正气地说道:“保护百姓,维护治安,正是本大人义不容辞之责,今后谁敢在我辖下作奸犯科,我手中之棍定当不饶。”
瑞元回到家,就拿糖果点心给妹妹瑞莲吃,兄妹二人就在门槛坐着,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将点心屑喂蚂蚁,引来一大群蚂蚁。见蚂蚁聚拢了,瑞元就扒下裤头,掏出朝天椒要拉尿射那些蚂蚁,结果射不出来,却疼痛无比。瑞元吓得大哭,瑞莲也惊呆了,跑去找娘,告之说:“哥哥尿尿的东西被热水烫红了。”原来,瑞元手指曾被热水烫过,又红又肿。王氏一听此话,放下正在哺乳之幼子,拉下衣裳,急急而出,果真红得像朝天椒,不由着急,问是何故。瑞元于是就将众小儿打他屁股弹他小鸟的事说了。王氏一听,就拉着瑞元,来到第一家,将大人叫出,那家大人没想到王氏来了,忙着赔礼道歉。瑞元见对方只是赔礼,却不见伊拿东西,于是,就大哭,一边哭一边喊痛,引来路人围观。伊无奈,只好取一大包点心,王氏正要相拒,瑞元却伸手接了。就这样,王氏一家一家说理,瑞元则一家一家收礼。收到后来,就连王氏也觉得不好意思了,瑞元依然是拉着他娘的手到下一家。
从此,街坊人家都害怕瑞元,称其无赖。
然而,街坊小儿依然是喜欢跟瑞元胡闹,因为瑞元玩的花样多。
此后,瑞元依然是在玉泰盐铺外跟众小儿打架,打着打着,又是大声叫着:“哥,哥,帮我!”瑞生自然不管,还站在门口看着,希望街坊小儿将自己弟弟屁股打肿了、小鸟弹红了。瑞元又是跑入盐铺内,躲在柜台后。然后,众小儿又是到处找,最终在掌柜的暗示下,在柜台后找到瑞元。
每一次,瑞生都不帮助弟弟,反而认为自己弟弟脑子有点问题。许多次之后,才发现柜台后地上有些盐。瑞生脑子一转,就明白了,原来这小兔崽子正是趁机偷盐,恨得直咬牙。谚曰“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没有真凭实据,反落下气狭量小诬告之名,瑞生下定决心,决意当场抓住这小贼。
一日上午,瑞元又跟一群小儿打斗,又跑进盐铺柜台后躲藏起来。瑞生则站在门口,让其好偷,量他偷得差不多了,瑞生跑到柜台后,一看,地上果真有些细盐,一把将弟弟提起,一手将其双手反扣在后背,一手叉着他的脖子,架出店外,大声叫嚷道:“街坊邻居,过往乡亲,快过来看看,看看这偷盐小贼。”
众人皆好奇,纷纷围上,一看抓的小贼是无赖瑞元,叫打声不停。好事者就跑去告诉王氏。
王氏一听瑞元偷玉泰盐铺的盐被抓,大惊,丢下手里事,小跑着赶来,见众人围成一圈,使尽力气挤进人群,果真见瑞生抓着的是瑞元。王氏是极要面子之人,就只好求道:“瑞生,他是你弟弟,有什么话,咱们屋里说。”瑞生岂肯放过此次机会,就大声说道:“父亲去后,你管教不严,纵子为贼,作为长兄,今日正好在众乡邻面前替你管教管教这小贼,看他今后还敢不敢再小偷小摸。”王氏又羞又愧,正想上前打自己的儿子,却见儿子脖子一挺,听他说道:“娘,我没有偷盐,是哥哥诬蔑我!”瑞生一听,更为恼怒,大声训斥道:“你还不承认,押到县城,让知县大人打你板子,看你招还是不招。”瑞元却不惊慌,依然是挺着脖子说道:“抓贼抓赃,你拿出证据,否则,你就是诬蔑,诬蔑是要坐班房的。”
此时,恰好王保长也挤进人群,瑞元就对保长说道:“保长,你是父母官,你可得为小民作主。”那王保长是大清官僚系统中最不入流芝麻小差役,连乡勇都不如,见瑞元把他当作父母官,就又一身正气起来,举起手中司棍,大声说道:“保护百姓,维护治安,正是本保长义不容辞之责,今日谁敢在我辖下作奸犯科、污蔑无辜,我手中之棍定当不饶。”
王氏见儿子嘴硬,暗服其机智,就趁机对众乡邻说道:“瑞生、瑞元,你们兄弟俩闹够了没有!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那瑞生早对王氏不满,就想折了她面子,费了好大劲才抓住她儿子作奸犯科证据,岂肯轻易放过,就大声说道:“各位乡邻,古言说,长兄为父,今日我定要替我爹教育教育这不肖弟弟,免其以后为患乡里。他身上藏有窃盐,若无,我自当赔礼道歉。”
王氏见瑞生不肯放过,正思如何是好时,却见瑞元挣脱其兄羁押,然后将身上衣裳一件件脱下,扔给其兄检查,最后,脱得光溜溜的,趾高气扬地站在人群中,让众人观赏他那玉树临风之胴体。
果真,从瑞元身上找不到一粒藏盐。
王氏松了一口气,正欲上前要将瑞元衣服穿上时,却被瑞元阻止了。瑞元转身对兄长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言而有信。”
瑞生满脸通红,就只好狡辩道:“我盐铺确实少了盐,想必你藏在别处。”
瑞元依然是光溜溜站着,对着众人说道:“我之清白,大家是看到了。我哥是贼喊捉贼,他若要证明清白,也将衣服脱了,让乡邻检查检查。”
此话一出,众人皆喊“好”。
瑞生极为尴尬,不知如何下台,嘴里只剩“这这这那那那”了。好事者叫“脱”声不绝。王氏只好对众人说道:“自己家的东西,何谓‘偷’?散了吧,都散了吧。”
王氏捡起衣裳,一件件穿到儿子身上,瑞生则尴尬地逃回店内。
从此后,玉泰盐铺就如瑞生人品一样,声誉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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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氏外传》
303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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