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岑春煊在上海终于等到朝廷调令,改调四川总督,且不让他到京请训。岑春煊以为是贪赃枉法的奕劻和与其紧密勾结的袁世凯捣鬼,深念巴蜀道远,以后觐见无日,必须向太后和皇帝面陈种种危迫情形,遂乘船抵达武汉,电请顺道入京,不待批准,即乘火车北上。
慈禧太后得知,非但没有责备他,反而接连三、四日召见了他。在这次面见慈禧太后时,岑春煊提出了一个令慈禧感动、令其祖宗丢脸的一条要求,“臣不胜犬马恋主之情,意欲留在都中为皇太后、皇上作一看家恶犬。”慈禧一感动,即授予岑春煊为邮传部尚书,留京任用。
奕劻担心岑春煊对自己不利——官屠之名就把他吓得够呛,从太后身旁之人亦传出,岑春煊说奕劻纳赂鬻官,“丑声四播,政以贿成”等等之语。
恰此时,御史赵启霖上《劾段芝贵及奕劻、载振疏》,奏参奕劻为段芝贵谋黑龙江巡抚职,受贿十万两,其子载振并纳段芝贵所献歌妓杨翠喜。
这件事有没有呢?还真有。
为了丢卒保车,奕劻将其子载振免职,也将段芝贵革职。
此事的背后推手有两人,一是外官岑春煊,另是军机大臣瞿鸿机,此二人誉为清流,互动频繁。
官屠将手伸到京城来了,这让奕劻、袁世凯大惊,决意绝地反击。
奕劻就对慈禧说岑春煊是康梁一派,居心叵测,慈禧便怀疑起岑春煊,将他外放为两广总督。岑春煊解职出京,他不去广州,却往上海,伺机反扑。远在日本的梁启超得此消息后,回沪,想和岑春煊见面,商量立宪之事。
恰此时,革命党人也不想让岑春煊再回广东,于是陈少白让照相人员将梁启超等人照片与岑春煊的照片合成一帧。再通过上海道蔡乃煌呈交给袁世凯。
袁世凯将这张照片递给奕劻时,奕劻一见,大怒,“嘿,这狗贼,果真与康党有染。”
袁世凯赶忙说道:“这是合成的。”
奕劻疑虑地问道:“太后信吗?”
袁世凯笑答:“或信或疑。”
这件事并非野史,果真是有的,岑春煊后来回忆:
时世凯在北洋,见余…据两广财赋之地,终不利于彼也,日谋所以陷余之计。知东朝平生最恶康、梁师弟,乃阴使人求余小照,与康、梁所摄,合印一帧,若共立相语然者。所立地则上海时报馆前也。既成,密呈于孝钦,指为暗通党人图乱之证。深宫不审其诈,既见摄影,俨然信之不疑,惊愕至于泪下。
见了这张照片后,慈禧惊愕至落泪。
慈禧这辈子最恨之人就是康有为,不是因为“围园杀后”,而是因为他一句话。康有为逃到日本之后,在其《清议报》上撰文,痛骂慈禧是武则天、是杨贵妃,这些都不能让慈禧生气,反而给其脸上增光。康有为在其文中最厉害最伤人的一句话是:“那拉氏者,先帝之遗妾耳。”
一看岑春煊也是康党,慈禧对岑春煊的好感度就像温度计炸了,水银泻了一地。随即,岑春煊被开缺。
对付瞿鸿机就简单多了。
奕劻授意御史恽毓鼎弹劾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瞿鸿禨,理由是:暗通报馆,授意官言,阴结外援,分布党羽。瞿因此获咎,谴归故里,将京城宅子卖了以凑回乡盘缠。
协办大学士由此空缺,慈禧以皇帝名义下谕旨,着张之洞补协办大学士。又过一个月,慈禧又以皇帝名义下谕旨,授张之洞大学士。又过一个月,慈禧再以皇帝名义下谕旨,补授张之洞军机大臣。
如此一来,张之洞就不好再赖在湖广了,收拾行李,离开经营十几年的湖广总督一职,来到京城,当所谓的首辅之臣。
此时的中枢是怎样的情形呢?
张之洞入中枢不久,即发现:大臣不和之事时有所闻,其机实起于细微,而其害驯至于倾轧!
慈禧召见张之洞,赐其座,十分诚恳地说道:“你老成谋国,我一向没拿你当外人看待,让你入中枢,实有无奈之举。哀家老了,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能体谅我的苦心?”
张之洞赶紧说道:“太后万寿无疆!”
慈禧叹声道:“你我皆老人了,不必讳言!依你看来,如何才能让我大清永寿无疆?”
张之洞说道:“想必太后也知道,近来革命党人活动猖獗,时有排满声音。依老臣看,化去满汉畛域,以彰圣德、遏乱端!”
慈禧脸色微微不悦,说道:“朝廷本无畛域之见,乃无知妄加揣测耳。”
晚清官场有三屠,张之洞因为力主废除科举制,让大批科举及第走上仕途的士人断绝了上升之路,因而被称为“士屠”。当然,张之洞还有另一个外号“钱屠”,在任上花钱如流水,慈禧放任之。另两屠是“官屠”岑春煊、“民屠”袁世凯。
慈禧政治手腕绝对属于一流,她能给的也一定能收回,否则她绝对不会轻易给。
慈禧将袁世凯调离直隶总督非常简单,甚至没有打招呼,令资历平平的杨士骧署理直隶总督一职。袁世凯仍保留北洋大臣一职,入军机处兼外务大臣。
清末三屠,原本作为稳定大清江山的三驾马车,相互倾轧,就这样轻易地被慈禧收回了权力。
至此,大清权力高度集中于中央、集中于满人。
慈禧执政别无诀窍,只有一点:重用汉臣,共荣共戚。
然而,慈禧打破了这一政策。
由此,掩藏在人民当中的反满情绪迅速在官场、在军队中蔓延。此势头就如冬日里白雪覆盖的屋檐滴下的第一滴冰水。
虽然是第一滴,但春天到来的脚步似乎已是不可阻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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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黑暗年代
197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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