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天还没有亮，康有为、张元济就到西苑，坐在朝房里等候。此后，又来两人。天大亮后，荣禄架子十足地走进，对众人一一看过，颇有目中无人之感，问道：“尔等见皇上，见太后？”那二人答道：“我们二人外放知府，特来谢皇恩的！”张元济亦答道：“我等奉旨前来觐见皇上。”

　　荣禄又转头看着康有为，似认识又似不认识，过了一会儿，幡然大悟，说道：“尔乃南海康有为？”

　　康有为答道：“正是在下。”

　　荣禄笑道：“外界盛传，汝精通五行八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可有其事？”

　　康有为：“此乃刘伯温，非在下。”

　　荣禄收敛笑容，说道：“‘千举万变，其道一也；不离于宗，谓之天人。’汝辈言必变法，变法果能挽颓势乎？”

　　康有为答：“如今天下，东洋西洋以变法自强，而我大清帝国仍墨守成规。诚如我书中所言，今当以开创治天下，不当以守成治天下；当以列国并争治天下，不当以一统无为治天下。诚以积习既深，时势大异，非尽弃旧习，再立堂构，无以涤除旧弊，维新气象。若仅补苴罅漏，弥缝缺失，则千疮百孔，顾此失彼，连类并败，必至无功。”

　　荣禄说：“果如尔等所言，怎奈祖宗之法，行之有年，运之有制，牵一发而动全局，岂可轻易变之？”

　　康有为愤而答：“杀几个一品大员，法即变矣！”

　　荣禄怒斥：“竖子狂妄！”

　　正此时，皇帝宣荣禄觐见。荣禄进仁寿殿叩谢皇帝后，要离开时，突而问道：“臣来时在朝房遇到工部主事康有为，听说皇上要召见他。”光绪帝说道：“朕召见他询问变法之事。”荣禄小心提醒道：“康有为乃六品之衔，在此召见恐有违祖制。”光绪帝不答，转而问道：“康有为见识如何？” 荣禄答道：“辩言乱政。”光绪帝不满地看着荣禄，问道：“有无可取之处？”荣禄断然答道：“一无是处。”光绪帝极其不满，说道：“下去吧。”

　　荣禄又转而去叩谢慈禧太后。

　　此后，二位新知府依次进去，出来后，太监传唤康有为进去。康有为正衣冠，敛色容，在太监的带领下，低着头、弓着腰走进了仁寿殿旁边的耳房里。

　　臣见君，是不能目视的，因此皇上长什么模样，甚至皇帝在哪里，康有为都不知道。太监对康有为耳语道：“皇上在里面，你上前，跪在书桌前。”

　　康有为弓着腰，小步快走而入，在皇帝书桌前跪下，低垂着头，就像被罚跪的学生。康有为眼前所见只有书桌上铺盖着的黄幔，就连皇帝的脚都没看到。

　　“你就是康有为？”

　　“正是微臣。”

　　“祖籍哪的？”

　　“广东南海。”

　　“祖上是干什么的？”

　　“祖父官至连州训导；先父官任江西补用知县；叔祖护理广西巡抚，曾参加过镇压太平军。”

　　“贵庚了？”

　　“年四十。”

　　“朕看了你的陈条、上书，条理甚详，忠心可嘉。”

　　康有为拿头咣咣地凿着地，痛哭淋漓，泣告：“皇上，四夷交迫，分割洊至，覆亡无日诶！”

　　光绪帝见其哭得真心，就说道：“皆守旧者致之耳。”

　　康有为又是连叩数头，说道：“皇上圣明，洞悉病源，则药即在此。既知守旧之祸败，则非尽变旧法，与之维新，不能自强。”

　　光绪帝说道：“今日诚非变法不可。”

　　在来之前，康有为早就准备了华丽之词，见皇帝已入套，康有为就如蹩脚但却自负的逗哏一样，说了一大段贯口：“近岁非不言变法，然少变而不全变，举其一而不改其二，连类并败，必至无功。譬如一殿，材既坏败，势将倾覆。若小小弥缝补漏，风雨既至，终至倾压。必须拆而更筑，乃可庇托。然更筑新基，则地之广袤，度之高下，砖石楹桷之多寡，门槛窗棂之阔窄，灰钉竹屑之琐细，皆须全局统算，然后庀材鸠工，殿乃可成。有一小缺，必无成功，是殿终不成，而风雨中不能御也…泰西讲求三百年而治，日本施行三十年而强。我中国国土之大，人民之众，变法三年，就可以自立！此后，则蒸蒸日上，挟富强之势，可驾万国矣！”

　　相声贯口，虽然又快又连贯，但每一个词、每一个音都必须准确无比。让康有为写文章没问题，但让他说准京话，那简直要了他的命。

　　皇帝是一句也没听懂，就只好打断道：“朕知你硕学通才，只是朝廷用人皆有法度，你官居六品，朕着你为——”

　　光绪帝脑子里快速扫描着哪个职位适合康有为。

　　此时，康有为汗水渗出，滴滴而下，就如拽着彩票等着开奖一样，心里就念着：“中！中！中！”

　　“着你为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

　　帝说到“总理衙门”时，康有为窃喜，等待着“大臣”二字；说到“章京”时，康有为失望但也可以接受；说到“行走”时，康有为傻了，就像泥菩萨挨了一铁锤，碎一地。

　　外面的太监连连咳嗽两声，提醒康有为叩头谢恩。

　　康有为赶紧叩头谢恩。

　　“你下去吧。”

　　康有为再次叩头，然后站起，弓着腰后退数步，然后转过身，弓着腰跨出门槛。

　　关于这一套，在康有为觐见前，礼仪官早已一遍又一遍训练他了。

　　这是康有为第一次觐见光绪帝，也是唯一一次，结果，康有为既没有得到殿见——而是耳房见面，也没有得到想要的官职——帝师。

　　整个过程，不足一刻钟——十五分钟。

　　后来，康有为写了一本书《我史》，杜撰了殿见光绪帝的过程，说光绪帝与之交谈达十几刻钟。真是谎话连篇，人家皇帝临幸妃子都不能超过二刻，见你六品小官达十几刻，你如此吹牛，让妃子情何以堪！

　　康有为走出时的心情，就像将家底全变卖了买彩票，结果只中了几个数字。

　　“章京”，是秘书的意思。“总理衙门章京”，指的是总理衙门大臣秘书。“行走”， 不设专职的官员或不专任的官员叫作“行走”，简而言之，跑腿。“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即在总理衙门大臣秘书处跑腿。

　　这份跑腿的差事，正是六品官员干的，离帝师还有十万八千里距离。

　　康有为一脸乌黑走出宫门，见帝师翁同龢竟然站在官门旁，官服没了，官帽没了，平日的架子没了，边上连个小厮都没有，肩膀上搭一个青布褡裢，那模样就像刘姥爷上大观园。

　　此时，康有为就像阿Q，一看翁同龢落魄模样，心里就爽了，就忘了自己刚刚调戏吴妈转一圈又跑到赵太爷内院看吴妈寻死觅活的热闹。

　　回到会馆后，康有为一句话不说，脸上肌肉时不时抽搐一下，像是牙疼，又像是想笑却强忍住不笑。门下弟子不敢问，怕师傅高升后像范进突然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