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年,夏,正当朝鲜局势越来越紧张之际,身在天津日理万机的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接待了一位来自广东的年轻人。
这是一位典型的岭南人,矮小、精明,一条大辫子垂至大腿,浓密的眉毛、浓密的胡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虽然朝鲜军情万急,然而朝廷却没有拿出法子,李鸿章只好能拖一日是一日。此时,他正在修剪花草,边上两位下人在旁帮衬着。
“哪儿的?”
“广东香山。”
“离花县远吗?”
“不远。”
“祖上干什么的?”
“农民。”
“来找我有何干?”
“草拟一书,想恭呈给中堂大人。”
“关于什么的?”
“治国理政,兴业救国。”
李鸿章停下手里的活,指着不远处一处藤蔓,说道:“你是农家子弟,可知那处种的什么?”
青年朝其手指方向看去,摇头道:“我虽为农民出身,早年随母赴檀香山,接受西式教育,后在香港学习西医。”
李鸿章幡然大悟,说道:“哦,你不是农民,你是郎中。”
青年纠正道:“医生。”
李鸿章又问道:“近来老夫颇感气息不畅,脾胃虚寒,不知当如何调理?”
青年再次纠正道:“我学的是西医。”
李鸿章问道:“这就令老夫惊奇,你不是农民,不知农事;不是中医,不知调理。你凭什么治国理政,兴业救国?”
青年答道:“我自小在国外,目睹泰西强而中国弱,泰西政治先进而中国政治落后。中堂大人一向提倡‘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师夷长技以制夷”,学生自不量力,故而将所见所闻所感,写了,以求大人一览。”
李鸿章说道:“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譬如这农事,问农民,农民自知,问你,你就不知。你应该更加致力于你所学所长之事,而不应向人倡议你所不知之事。就如你是学医的,尚且知道中医、西医之分。难道治国理政就比治病容易?”
最终,李鸿章并没有接过年轻人手中之书。
此人,姓孙,幼名帝象,学名文。
据说,帝象是其母亲而取,因信奉当地人普遍崇祀之神祇“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因此,生下孙眉和孙文之后,还没等两个儿子满月,就让他们拜“北方真武玄天上帝”为“干爹”,长子取名“帝眉”,幼子取名“帝象”,以求神明保佑。
按象棋来说,帝象实乃丞相也,此正暗合后来“总理”之位。
孙文原本家境贫困,其长兄孙眉赴檀香山茂宜岛垦荒、经营牧场和商店后,家境有所好转。
此时的檀香山是夏威夷王国首都,聚集着大量的欧、亚移民,直到一八九八年才被美国吞并。
孙文十三岁随母亲去檀香山,此后在檀香山、广州、香港接受西式教育。
孙文娶卢氏,生有一子,名叫孙科——含登科中第之意。
光绪十八年,孙文毕业于香港西医书院。
香港西医书院是英国人创办的一所学校,李鸿章是这所学校的名誉赞助人。孙文毕业时,出席典礼并向孙文颁发毕业证书的是时任香港总督罗便臣。孙文的志向并不在治病救人,他想从政。于是罗便臣给英国驻华公使写了一封信,托英国公使转北洋大臣李鸿章,请斟酌给予孙文等人安排个合适安置,李鸿章很快给罗便臣回了一封信,表示可以来京候缺,每人暂给月俸五十元。
就像所有学子离开校门时都觉得前途光明一样,孙文这个时候也极其自信,觉得凭自己所学的医术,完全可以建立一番事业。
于是,孙文就和几位朋友在澳门和广州开馆行医。
治病救人靠的是医术,而不是打嘴炮。经营了一段时间之后,药房运转艰难,入不敷出,只剩十几块钱时,孙文突然不见了。
这种情况,一般是跑路了。
孙文躲在家里,门窗紧闭,挥汗如雨地写文章。
纵观孙文一生,写文章并非其长,弥补办法之一就是吹牛,在文章里神吹,中国要建铁路,要开三峡,要上月球、上火星,等等。故而后来落下“孙大炮”诨名。
这样的文章对康有为来说,也就是一日半日之事,甚至可以在黑夜盲写,但却要了孙文的亲命,花了十天半月,看了依然不满意。
于是,孙文借些盘缠,和朋友一齐来到上海,找高人给文章润色。
孙文通过香港的朋友找到郑观应。
此时,郑观应大作《盛世危言》已经面世,引起世人轰动,甚至连光绪帝都下谕旨:“饬总署刷印二千部,分送臣工阅看。”
郑观应见年轻人为谋一差事不容易,就耐着性子帮孙文的稿子润色一下,而且还替孙文写了一封推荐信。
郑观应此时正在盛宣怀主持的招商局任职,所以他也为孙文写了一封给盛宣怀的推荐信。
盛宣怀是李鸿章手下头号人物。
正是由于手握诸多推荐信,到天津后,孙文得以拜访李鸿章幕僚罗丰禄、徐秋畦等人。正是由于罗、徐的引荐,孙文获得了李中堂十分钟的接见。
孙文花了如此大力气,原本只是想在李鸿章门下得一官半职,不料,最终仅由罗丰禄代其领得农桑会出国筹款护照一纸。
李鸿章是镇压过太平军的,对广东人素无好感,一见孙文就想起洪秀全来。
求仕途于无门,好好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就此走向偏途——闹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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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黑暗年代
18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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