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酒席开始了,上首一席坐着的是周王谢三家人以及县里来的陈百胜、谢宝林、徐景然。周千钧还请了宋忠清坐于上桌作陪。三巡酒过后,自然就谈到周家二爷周进宝为何不在的事。周进财只好答道:“二弟偶染风寒,正在内室躺着,不便见客。”
那王彩霞却抢着答道:“进宝哥不是得了风寒,而是在京城受了惊吓,差点死在京城。”客人齐刷刷地好奇地盯着这位胖姑娘,王彩霞见自己的话引得众人瞩目,便大声说道:“刚才我还看到他,他亲口说的,说鬼子侵占京城,他随众人一齐逃跑,差点死在途中。”
那谢万春是最关注时事的,只是镇里消息闭塞,一听此消息,不由问道:“周老爷,果有此事?”
周千钧极其尴尬地答道:“犬子从京城回来是真,一路上也经历了一些磨难。但是,日本人是否侵占南京,老夫就未得知。因这些时日太忙了,还未顾得询问犬子。”
谢万春听了转而向徐景然问道:“陈局长在县城,想必信息灵通些。南京果真陷落?”
徐景然一脸高深莫测地说道:“此事我也是从报纸上略知一二,淞沪战败后,南京失守,日本攻陷南京,据说烧杀劫掠无所不为。二公子能从南京逃回,可谓大幸!”
此语一出,桌上众人默然。
那宋忠清一听说南京陷落,手中筷子掉地,也顾不得捡,而是默默无语,胡子随嘴唇微微颤抖着。
见众人沉默如斯,谢宝林则是夹入一块肉于嘴中,大声地咀嚼着,一边满嘴流油地吃着一边说道:“国军从南京撤退,这是战略性撤退,不需惊慌,不须惊慌。”
宋忠清一掌拍下,大声叱喝道:“京城,国之中枢。京城失,国岂有不亡?短短数月鏖战,京城丢失。如果连京城都不保,那日本人岂不是要侵占全国?那我等岂不是要成为亡国奴?”
宋忠清喷着口水大声叱喝之声引得邻桌侧目,大家不知发生何事,都停下筷子,停止喧闹,竖起耳朵听那宋忠清的话。
宋忠清继续说道:“墨子曰,‘国之将亡,必有七患 。七患者何?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一患也。边国至境,四邻莫救,二患也。先尽民力无用之功,赏赐无能之人,民力尽于无用,财宝虚於待客,三患也。仕者持禄,游者爱佼,君修法讨臣,臣慑而不敢拂,四患也。君自以为圣智而不问事,自以为安强而无守备,四邻谋之不知戒,五患也。所信者不忠,所忠者不信,六患也。畜种菽粟不足以食之,大臣不足以事之。赏赐不能喜,诛罚不能威,七患也。以七患居国,必无社稷。以七患守城,敌至国倾。七患之所当,国必有殃。’呜呼哀哉,如今我泱泱中华大国竟然被小小岛国欺凌攻占,汝等食君之禄应当忠君之事,却在此吃寿宴喝喜酒,假以战略撤退哄骗国人。正是因为国之上下皆是汝等之辈,国家才会败落到如此地步。”说毕,宋忠清站起身,拂袖将桌中酒杯一扫而倒,掉头直直往外走去。
“这老家伙是谁?他之乎者也的说的一大通什么?他疯了吗?”谢宝林提着筷子大声骂道。
一旁的周进财赶紧站起身打圆场道:“宋先生是书生,书生不懂国事,书生之言更不可治国。诸位不必介意,不必介意。”周进财举起酒杯劝本桌及邻座喝酒吃菜。
众人皆听不懂宋忠清之言,更不知其为何如此气愤而走,都将之看成笑话。于是,觥筹交错,热闹声再起。
喝了数杯酒之后,王富贵说道:“我是个小地主,原本不关心国家大事。只是,如果日本人果真侵占了中国,那对我等有何影响?”
此话一出,连周千钧、谢万春也感兴趣起来,大家将目光都投到徐景然身上,因为看起来,他最有学识。徐景然不仅有学识,他还有政治头脑,在这个场合,在这局面未明朗之前,作为政治人物是不便发表意见的,所以他沉默不语。
谢宝林见众人也看着自己,于是答道:“老子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谁给军饷,就替谁打战。想当初,清政府给军饷,我们就替清政府打战;北洋政府给军饷,我们就替北洋政府打战;国民政府给军饷,我们就替国民政府打战。”
谢宝林声音大且响亮,此话不仅本桌人听见了,就连邻桌也有人听了,不知谁问一声:“如果日本人给军饷呢?”
谢宝林朝声音处看去,却找不到说话之人,于是,大声答道:“日本人给军饷,老子能要吗?老子如果要了,岂不是成了汉奸!”
谢宝林的回答赢得了满堂喝彩,堂中立即再次安静下来,等谢宝林继续发表激动人心的演说。
但是,还未等谢宝林想出话,陈百胜却铿锵有力地说道:“当初,蒙古人灭宋朝,建立元朝;后来,满族人灭明朝,建立清朝。无论是蒙古人还是满族人,最终都被汉人给同化。如今,即使日本人在中华大地建立日本政权,假以时日,日本大和民族也同样会被汉族所融化,中国不战而拥有日本岛。得得失失,是是非非,非一日可见。此乃国家大事,自有政府官员关心。我等小民,无论是作为大清子民,还是作为民国子民,我们依然是劳作、交税、吃饭,可曾变化?没有。所以,无论主子怎么变换,地主还是地主,佃户还是佃户,牛还是牛,马还是马。有何区别?”
此话说得无人可反驳。大家听了这话,不仅听得舒心宽心,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位坐在老寿星周千钧下首位置的便是陈氏赫赫有名的弟弟陈百胜。于是,一桌连着一桌,大家谈论的不是日本人如何侵占中国大地,而是陈百胜的英雄事迹。
谢万春举起酒杯敬陈百胜一杯酒后说道:“陈爷见识高深。只是,蒙族、满族历来乃中华民族之一族。而日本大和民族,实属异族。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不可不防。”
陈百胜喝了这杯酒后,徐徐答道:“唐代时,我大唐就派使者向日传授文化,日本更是派遣唐使来我中原称臣,本质上日本是中国的学生,日本国更是我朝贡国。日本明治维新后,国力大增,经济科技国力皆大大强于我国,故而提倡共建‘大东亚共荣圈’,实则是以学生身份反哺老师。对此,我们需要兵戎相见吗?再者,日本毕竟是个岛国,人口有限,语言不通,就如如今东北四省,统治东北的依然是中国人而非日本人。所以,诸位莫要担心。国家大事,当政者当着,我等小民,安身立命就好。”
谢万春继续问道:“以陈爷看来,日本能否征服中国?”
陈百胜看了徐景然、谢宝林一眼,说道:“这个问题,陈局长、谢团长来回答更合适。”
那徐景然赶紧摇首道:“国家大事,自有当局者抉择。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不敢妄议,不敢妄议。”
那谢宝林历来是怕打仗的,否则也不至于弄伤一条腿,见徐景然避而不谈,他自是更不愿多谈。
结果,这场寿宴因为王彩霞一句话而变成了国事大讨论,将老寿星周千钧冷落一旁。正在此时,一位下人上前附耳对周千钧说了一句话:“老爷,门外有一个叫八两的人想要给老爷您磕头祝寿。”周千钧一听,大喜,立即命令请进来。
那周八两上了一岁,身体就大不如前,他依旧是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衣,拄着一根木棍而进,佝偻着腰,怎么看怎么像个年老的乞丐。坐在道边上的人见他走来,不由侧身捏起鼻子,脸上满是嫌弃之色。周八两走得极慢、极谨慎,不想碰到别人身上。走到首桌位置后,周八两远远地对着周千钧说道:“老奴八两给周老爷磕头,祝周老爷寿北南山福如东海!”祝完后,又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众人原本不稀罕乞丐来给周千钧拜寿,不想此人竟然不是乞丐,因为乞丐万万说不了如此吉祥有文化的话。不由一下对周千钧肃然起敬。
那周千钧接受了周八两的祝福及磕拜之后,更是命令下人给周八两一个红包,一袋米,又打了些饭菜给周八两。并嘱咐周八两要照顾好身体之类的话。周千钧如此善举,引得众人一片赞誉。周千钧自然觉得倍有面子,不由为周八两锦上添花的行为内心欢喜不已。
4
那周八两离开周府后,背着粮食,走到天亮才回到杨家村。一路上遇到早起挑水的人们,有人见周八两驼背上背着一袋东西,不由打趣道:“周八两,你又去周地主家化缘去了?”
化缘是出家人用的词。周八两常以此词自辩,久而久之,村里人就爱用此词讥讽周八两。先前,周八两听了此话必定抬起头怒看对方一眼,记住是谁在羞辱他。可是最近一年来,无论是谁羞辱他,他都懒得抬头了。走了一夜的路,又饥又寒,周八两实在没有力气跟对方辩白了。
周八两来到杨木院子里,见大门紧关着,想要上前敲门又不敢,只好蹲在竹篱笆下以挡挡凛冽的寒风。
门突然开了,周八两艰难地站起,发现开门出来的人是杨树的老婆王氏,她一见周八两就讥讽道:“哟,周八两,这么早就来吃饭了,还早呢,婶子他们家还没生火呢。”
一听此话,周八两的腰就更弯了。生活像一块巨石压在一个人身上,年轻的时候还能用一肩膀担着,年老了只能用整个后背扛着,于是,到了晚年,谁都得弓着腰。周八两不怕别人说他什么,唯独怕别人说他在杨木家蹭饭。一年来,他确实天天在杨木家蹭饭。越是依赖杨木家,越是觉得欠他们家,周八两就越是怕别人提起此事。周八两站在门口始终不敢入内,因为他知道杨木起得很早,此时,杨木家厨房只有杨木和他媳妇张氏二人。周八两实在承受不了杨木紧板着的冷峻的脸。周八两需要等杨振南在的时候才好进房。
王氏挑着水回来时,故意走过周八两身边,故意颠簸了一下,水桶里的水震荡出一些,泼在周八两的裤子上、鞋子上。周八两赶紧再向侧移两步,省得挡住别人的道。又听一声脚步声,从屋里走出的是挑着水桶的梨花。梨花一见周八两站在院子内,就说道:“周叔,大冷天的,你咋不进去烤烤火?”听了这话,周八两心里暖洋洋的,“诶”了一声后,他挪步走进杨木家厨房。
厨房里,张氏正在厨房忙着做饭。杨木果真坐在火炉前,低着头抽烟,抽完一管又一管。周八两小心翼翼地走进厨房,将后背上的米袋取下,放在饭桌上。又将胸前的那袋子食物取出,放在灶台上。杨木冷冷地看着周八两,张氏则紧张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这一年来生活越过越难,家里却无缘无故多了四个外人,张氏成天担心害怕的是自己男人忍不住会对他们发火。果真,杨木突然用烟管敲着火炉,低声说道:“拿出去!我们家再穷,即使要饿死,也决不会吃周地主家的东西!你给我拿出去!”
周八两原本就担心这个,不想,杨木果真如此。周八两紧张地看着杨木,又回头看了一眼张氏。张氏无奈地看着自己的男人,想帮周八两说句好话却不敢说。
恰好此时,杨振南抱着睡醒的狗儿进厨房,他看到了桌子上的米袋以及灶台上用荷叶包着的东西,更看到了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势。杨振南将狗儿往爹身上一放,说道:“爹,狗儿要找爷爷。”杨木一见狗儿,心就软了些,不好再板着脸。抱着狗儿在火炉边烤着火。
杨振南见周八两冻得胡子、发梢都是冰碴,赶紧在火炉边给他加了把椅子,扶他坐下,更从锅里打了一碗开水,吹凉了些端给周八两。周八两接过开水,一边吹着一边小口喝着。喝完了这一碗水,周八两两腮稍微能活动些,他对杨振南说道:“振南,我,我这回没害人。这些粮食不是出卖良心换来的。”杨振南信任地点了点头。
早饭熟了,可是,苏宝生父女俩却还没来吃饭。杨振南就起身去叫苏宝生。一路走,杨振南一路跟村里人打招呼。来到苏宝生家院子前,杨振南大声喊道:“宝生叔,宝生叔。”柴门被推开,苏宝生一手把着门,另一只手向杨振南招了招手。杨振南走进屋,苏宝生随手就将门关上。
借着草屋四处透进的光亮,杨振南见一人背对着站在屋内。走过去一看,见此人头发杂乱,一脸黑须,脸色憔悴,身体消瘦,眉目间像是梁子,却又不像。
苏宝生上前,对杨振南说道:“振南,他就是梁子。”
一听是梁子,杨振南脸上立即浮起笑容,伸出手。梁子却没有伸手,而是抽了一下鼻子,眼泪汪汪流下。杨振南不解地回头看了一眼苏宝生,苏宝生说道:“柳风寨男女老少一百多口人都被官兵杀了,只有梁子一人逃出。”
听了此话,杨振南浑身颤抖起来,因为他知道寨里有不少老人、妇女、孩子。官兵剿匪自古是有的,但是连老人孩子都杀了,那是古今都少有的事。杨振南知道一言难尽,并不追问,而是上前握住梁子的手,说道:“梁子,别怕,就在此住下来。这里没人认识你。”
苏宝生听了却心生忧虑,说道:“振南,你伯父是个多事之人,怕他见梁子生疑。不如这样,今后我就不去你家吃饭了,我们自己做饭吃,梁子就跟我们父女一起过。田里的活还是一起干。你看如何?”
杨振南点了点头,说道:“我会让梨花来帮你们洗洗衣服。”
苏宝生赶紧阻止道:“别了,别让你媳妇干这个了,她家里田里都在忙,干得比我们还多。你得疼自己的媳妇,可不能把她当作牛使唤。”
杨振南只好应允。
杨振南走后,梁子对苏宝生说道:“宝生,我看我还是走吧,省得被发现了,连累你们。”苏宝生则低声说道:“这里没人认识你,你就放心住下。振南是个值得信任的好后生,你安心住下。今后,我们再不提以往之事,好吗?”梁子点了点头。
于是,苏宝生在自己家里烧火、洗锅做饭。
这大半年来,家里全吃地瓜、南瓜、野菜,还有地里种的一些蔬菜,从未吃过一粒米。所有的米都交地租了,颗粒无剩。好在春天的决策是对的,除了种些精粮交地租外,地全用来种植高产量的粗粮。而那些田里都种精粮的人,虽然遇到了丰收年,但是,除了交地租外,剩下的粮食被政府强行收购,换来的不是白条就是法币。商家店铺又不愿意要法币,结果,村民手里的法币越来越不值钱,就是想买些粗粮都无法买到,结果,丰收之年比往年灾年更加艰难,家家户户饿得肚子只剩下一层皮。相反,杨木、苏宝生两家人因为多种粗粮,反而能吃饱饭。只是一年来从未吃过一粒米,看见米都像看见珍珠一样珍贵。
杨振南回到自己家,打开周八两背来米袋子,一看,雪白的粳米,足足有两斗,惊问道:“周叔,周地主咋这么大方?”
周八两不答,只是说道:“振南,真是周老爷给的,我这回真没给他出坏主意,也没有说别人坏话。”
不仅杨振南听了好奇,就是杨木、张氏听了也好奇。杨振南知道,如果周八两不说出周地主为何给他这些米,自己的父亲是绝对不会接受的,于是,问道:“周叔,能告诉我们为何周地主要给你这些米吗?”
周八两低着头说道:“昨日是周老爷的生日,来了很多客人。周老爷什么都不缺,就缺贤良之名。我从村里赶去,趁宾客相聚一堂时给周老爷磕头祝寿,周老爷于是给我这些粮食和吃的,以在众人面前彰显他仁义。我什么都没干,只是磕了三个响头,说了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之话。”说这些话,周八两始终低着头,声音也是越来越低。
杨振南知道,杨家村距离庆丰镇不近,更知道对于周八两这样的身体走这么长的路有多艰难,更加知道一个穷人为了获得这些粮食而付出的尊严有多不易。虽然没人看得起周八两,包括村里的孩子,但是,杨振南例外。杨振南知道周八两是有文化之人,为了活着,他一直在出卖尊严和良心。就像这大半年来,为了在他家吃一口饭,周八两不得不每天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的眼色。杨振南坐到周八两身边,对周八两说道:“周叔,咱以后不去周府了,咱不要周家这些东西了。你放心,有我们家吃的就一定有你吃的。”
周八两低着头“嗯”了一声,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老脸。之后,杨振南将那一袋米递给母亲,让母亲收着。
杨木知道自己儿子说的是对的,也认为儿子处理此事比自己更加妥当些。所以,他也不再拒绝那些米,也不再歧视周八两的行为。
荷叶里包的全是吃剩下的烩菜,有鸡鸭猪羊肉。杨振南留一半给自己家,另一半包好送到苏宝生家里。见到这些烩菜,莫说杨振南、苏宝生,就是梁子也感叹地主家日子过得有如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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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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