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先遣团出发后,烽县县政府压力并没有因此减轻。不久后,省政府下达战时税改制度,先是整顿旧税,扩大原有税种统税、所得税等征收范围,提高盐税、烟酒税等的税率。后又实行盐、烟、糖等生活用品专卖,把原属于地方税的田赋、营业税、契税等主要税源收归中央,形成中央税权高度集中的战时税制体系。
烽县属于农业县,工商业薄弱,税收主要靠田赋。田赋归地方所有时,全县财政依然寅吃卯粮。田赋收归中央后,整个县财政一下被抽空。如此一来,县府官员工资发不出,县保安团也少了军饷军粮。
县保安团团长谢宝林见军饷军粮迟迟不发,就带着警卫连荷枪实弹将县政府包围个水泄不通。谢宝林自己带着一个警卫班闯进县政府内,一见翁县长、徐景然,谢宝林拔出腰间手枪,指着翁县长的头,也不叫他县长大人了,直呼他的名字,说道:“翁常良,你今儿不给钱给粮,老子就毙了你!”
翁县长头被人用枪顶着倒也坦然,他一言不发沉默以对。徐景然上前解释,还未张口,就挨了谢宝林一记耳光。谢宝林骂道:“让你说话了吗?让你说话了吗?”徐景然眼镜被打落地上,摔成碎片。没了眼镜,视线一下模糊不清,周围一切顿时变得晃动起来。徐景然吐了一口血沫,仰起头,傲然面对着。谢宝林见徐景然傲然神气,不由大怒,转而将枪口对准徐景然的脑袋,说道:“信不信,老子一枪毙了你?”
翁常良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警卫以为他是取枪,一齐将枪口对准他。翁常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谢宝林。
谢宝林一看,战时税制度,原属于地方税的田赋、营业税、契税等主要税源收归中央。看完后,谢宝林迷茫地看着翁常良,问道:“税收都上缴了,那我们吃什么?”
翁常良接过文件,对谢宝林说道:“中央所征的税都是实物,不能用法币代替。秋收已过,全县收的田赋还不足以上缴中央,还需要向地主家、向商户打白条借粮。如果这些粮食不及时上缴,你我脖子上的脑袋不得搬家?”
谢宝林听了,霸气全无,放下枪,问道:“中央政府啥意思?没军饷没军粮,是不是想让我们散伙解甲归田?”见翁县长不答,谢宝林对屋顶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吓得众人心里一颤。
一缕光瞬间从被击穿的瓦片孔眼射入,在地面形成一个碗口粗的光影。
开了这一枪后,谢宝林拿着手枪在县长办公室内瘸着腿走来走去,嘴里嘀嘀咕咕骂的全是脏话。
众人的眼睛随着谢宝林的身影而移动,怕他的枪失火伤了自己。
最终,谢宝林又将枪指在翁常良脑门上,说道:“老子如果要了那些粮食呢?”
翁常良叹了一声,说道:“枪在谢团长手里,我自然是不敢违逆。如此一来,士兵们是吃饱了,不过上头追查下来,恐怕谢团长要担负主要责任。是与非,轻与重,请谢团长自己斟酌。”
谢宝林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后,收起枪,对着士兵说道:“收队!”
待谢宝林走后,徐景然从口袋里取出手绢,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再擦拭了一下红润的双眼,骂了一声:“兵痞!”
翁常良喟然叹息一声,对他说道:“赶紧通知省府,说粮食筹集到了,恳请上头赶紧派人来监督运粮。兵荒马乱的,万一粮食被贼匪抢了,再要筹集可就难了。”
徐景然将手绢叠整齐放入口袋后,说道:“县长,上头不是有令,命县保安团负责监督运粮吗?”
翁常良皱着眉头,眯着小眼睛,低声说道:“这谢宝林,亦兵亦匪,粮食交到他手里还有好的?这不等于让老鼠看粮库吗?即使要让县保安团护送,上头至少也得有人来过目一下,否则,半路被抢了或被调包了,谁能见证?真发生此事,岂不是将屎盆子往咱们脑袋上扣吗?”
徐景然一听,于是,二人商量着草拟一份电报发给省城,让省城派人来监督运粮。
2
谢宝林回到军营后,气愤难平,可一时却毫无办法,坐在军椅中呼呼地喘着粗气。这时,正好一位卫兵给他送茶,谢宝林端起茶喝了一口,稍微觉得有点烫嘴,便将一碗茶全泼到卫兵脸上。
茶水顺着脸庞流下,茶叶贴在卫兵的脸上。卫兵没有惊慌,而是依然将茶盘端正地举着,不卑不亢。
谢宝林平时并没有注意这位卫兵,让他退下后见他走路有点瘸,以为对方是在学自己走路,一下火冒三丈,追上前,一脚踢在卫兵的屁股上。卫兵被踢倒在地。卫兵站起身后,依然是一瘸一拐地走着。谢宝林见了更是气,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后背衣领,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凶横地说道:“你若再敢学老子走路,老子一枪毙了你。”
那卫兵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没来由地就吃了团长一顿胖揍,原来都是自己走路瘸而惹的祸,于是说道:“团长,我不是学您走路,我的腿受伤了,走路不方便。”
谢宝林让其转过身,细细看了才发现,原来这个士兵便是当初许宗贤极其赞赏的那位士兵,一时想不起名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答道:“刘大生。”
原来此人正是刘大生,因为与王老二拼刺刀时受伤,所以他没有加入先遣团。自从堂兄堂弟上前线后,自从队伍中老部下也一同上前线后,谢宝林一直要培养自己的人。见刘大生脾气好,且勇敢机灵,就想培养他为亲信,于是,脸色一变,将他脸上茶叶一一抹去,说道:“刚才到县府空手而回,你看,我将怒火全撒你身上了。”
刘大生赶紧回道:“团长你也是为了战士们缺粮而焦虑心急,我能理解。”
谢宝林见他一脸诚意,便拍拍他的肩膀,整理整理他的军服,说道:“去医疗室擦点药。”
刘大生敬了个军礼便离去了,他走得极慢,尽量端正地走着。谢宝林从身后看了,知道他在顾着自己的面子,对这位卫兵顿生好感。
过了几日,谢宝林接到通知,要他率领队伍护送粮食上省城。谢宝林接到县府通知后更是破口大骂。一旁的卫兵小心地在旁侍候着,脸上尽是惊恐之色,唯恐团长拿他发泄怒气。唯有刘大生平静站着,而且脸上似乎还有一丝喜色。谢宝林发现了这个,屏退众卫兵,只留下刘大生一人,问道:“你脸上似有喜色,你是幸灾乐祸呢?还是?”
刘大生回头看了看营外,见周围无人,才上前小声说道:“团长何不借此做做文章,为弟兄们谋点粮食?”
谢宝林斜着眼看着刘大生,久久不说话,心里想的是,这小兵心里到底有何计谋?如果自己听了他的话,以后万一泄露出去了,怎么办?想得周全后,谢宝林方才问道:“你有何想法?”
刘大生小心谨慎地答道:“事在人为,如果团长有意,我愿意为团长筹划筹划。只是,这事万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谢宝林哼了一声,故意装出不信任不愿干的神色。
刘大生附耳说道:“我道上有些朋友,我们不必动手,让他们动手,我们等着分赃就行。”
谢宝林半信半疑地看着刘大生,见刘大生充满自信的模样,不由点了点头。
富贵险中求,在这兵荒马乱动荡的年代,谢宝林知道有枪有粮就意味着有力量。他再也不想因为一纸命令就被送上前线了。之前还有许宗贤顶着,现在自己是团长,万一再接到奔赴前线的军令呢?
谢宝林再到县府时,不是骑马去,而是坐在竹靠椅上,被士兵们抬着去。竹靠椅一直被抬入县长办公室,在县长办公桌前放下。
翁常良一看,见谢宝林一只脚包扎着白色的绷带,绷带上透着血黄色,不由问道:“谢团长腿伤不是好了吗?何故如此?”
谢宝林苦着脸答道:“军务繁忙,积劳成疾,旧伤复发,唉,病得实在不是时候啊!”
翁常良走到谢宝林身前,扑鼻而来的是药味和伤口发脓时的腥臭味。再看谢宝林咬牙切齿的模样,想是痛极了。翁常良见谢宝林脚伤复发,问道:“谢团长旧伤复发,那如何率兵押运粮食?”
谢宝林也是为难地说道:“有心报国,可惜,唉!”
经过协商,折中的办法是让谢宝林手下连长带一连的士兵前去押运。
3
刘大生一人骑着马来到柳风寨。由于山里天气寒,秋收还未开始。寨门如同以往一样紧紧关闭着,像是无人居住的山寨。刘大生举着枪,朝天开了一枪。枪声过后,正门及四角塔楼上各露出了一个脑袋。只见寨门外小桥前站立着一匹枣红色马,马背上坐着一人,一手拉着缰绳,一手举着枪。山匪们朝远处望去,不见有其他人。于是,山寨门打开,来人单人单马进入山寨。山寨内如同以往一样,女人在操持家务,男人在练武。见来人手中端着枪,所有人都原地站着,警惕地看着来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从这儿逃走的刘大生,一年后,他又回来了。
刘大生所骑的马是军马,高大威武,不像是拉货的马又老又瘦。这匹枣红色马有节奏地迈着花步走着,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刘大生手里拿着一杆步枪,马背上还横放着两杆步枪。寨子里只有一杆枪,这是压寨之宝,比压寨夫人还珍贵。可刘大生手里竟然有三杆枪,这不由不让人刮目相看。所有人都羡慕地看着刘大生,看着他的马,看着他的枪。
刘大生枪放在肩膀上,他的姿势极其威武潇洒,见有人正在练习射箭,刘大生对着箭靶便开了一枪。此处距离箭靶足有三百步之远,“砰”的一声响后,子弹“簌”的一声击中靶心。校武场上的鸡被枪声吓得惊慌地跑,四处乱窜。
彭地虎右眼跳了跳,他眯起眼睛,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梁子则将双眼全聚焦在来人手中之枪上,他身后背着的是一把杨振南特别为他打的大刀,又厚又重,他手里捏着的是一把短刀。彭天虎的枪立在他身旁桌子边,此时,子弹已经退膛,就威力来说,这把枪还不如一根烧火棍。但是,彭天虎却毫不畏惧,因为对方已经开了两枪,最多还有三颗子弹,打完三颗子弹后,他的身上将变成插满刺的豪猪。再者,如果对方是准备来杀人的,他绝不会浪费刚才这颗子弹。想到这,彭天虎朝弟弟看了一眼,彭地虎立即走上前迎接客人。看似礼貌周到,实际上彭地虎是靠近来人,以免他突然发难。
刘大生从马上跳下,将缰绳交到彭地虎手里,然后大跨步走向彭天虎。彭天虎见对方将马和两杆枪都交给自己的弟弟彭地虎,自然明白他无恶意,命手下立即赐座、上茶。
刘大生坐下后,便将枪靠在身旁木壁上,双手接过端来的茶,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着杯盖,用杯盖抹去浮沫,喝了一口后,将茶杯放在身旁茶几上。
见对方喝完了第一口茶,彭天虎才说道:“刘大生,你今日来此何故?”
刘大生抱拳说道:“彭寨主,昔日感谢您抬爱挽留,只因家中有老母需要照料,只好逃跑。我烧你一打铁铺,你烧我一祖宅,你我两不相欠,是也不是?”
彭天虎微微颔首道:“正是如此。”
刘大生继续说道:“小弟祖屋被烧后,无落脚之地,便参军入伍,幸得长官赏识,给我副官一职。如今有一桩大买卖,不知彭寨主敢不敢做?”
彭天虎冷冷地问道:“是何买卖?”
刘大生站起身,走到彭天虎身前,微微欠身,附耳上前,低声说道:“抢官粮!”说完这个,刘大生退后一步,冷眼静观彭天虎的反应。
彭天虎一听,脸色不变,脑子却在快速地思考。结果一团糟糕,脑子混沌得像麻一样越解越是缠绕一起。最终,彭天虎冷冷地说道:“这可是砍头的活!”
刘大生冷笑道:“彭寨主所干的,哪一事不是砍头的活?”
身后的彭地虎一听这话,立即拔出刀。
刘大生却丝毫不怕,而是继续说道:“彭寨主在山上可能不知道山外世界吧?日本人已经开始全面进攻中国了。政府军队已经无暇顾及你们这样的小山贼了,这正是你们山贼横行无忌的大好机会了!”
彭地虎一听对方称自己为小山贼,甚是恼火,正欲将对方脖子拉一道口子,让这小子知道“小山贼”可不是随便可以乱叫的。却发现一个坚硬的东西顶在自己腹部,彭地虎低头一看,是对方手枪顶在自己腹部。彭地虎只好退后几步,将刀垂下。
彭天虎自然看到了刘大生手里的手枪,这玩意他见过,但是从未摸过。不想刘大生竟然有手枪,这令彭天虎不得不刮目相看。见对方如此有实力,彭天虎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架子,说道:“官粮一般有官兵押送,以我们的实力不好得手。”
刘大生脸上扑哧一笑,上前自豪说道:“自己兄弟押送,你们只要放几道空枪,再不济,打死一两个士兵,别的士兵自然抱头逃走。岂有不难得手之理?”
彭天虎心有疑虑地问道:“既然如此容易,你们自己为何不干?为何要找上我们?”
刘大生再次上前附耳说道:“抢容易,不被手下兄弟发现举报却并不容易。所以,我需要外援。而你们是最合适不过,老本行,干起来得心顺手不费力气。”
彭天虎觉得有理,但还是疑虑地问道:“我如何相信你的话有多少诚意?”
刘大生指着木壁上靠着的那杆枪,再指着堂外拴着的那匹马上那两杆步枪,说道:“这三杆枪就是最大的诚意。这三杆枪就是我送给寨主的,而且另送三百发子弹。彭寨主,你看这诚意够大吗?”
一听说这三杆枪是白送的,莫说彭地虎、梁子,就是彭天虎心里也怦怦地跳个不停。但是,彭天虎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天上绝不可能掉金子,即使掉金子,我们也接不住。你还是另找他人吧。”此话一出,莫说刘大生失望,就是彭地虎、梁子也失望。
刘大生见彭天虎拒绝了他,将手枪收入腰间,抱拳说道:“彭寨主,后会有期!”说着,提起步枪,敞开大步即往堂外走。
彭地虎一看到嘴的肉白白丢了,再看刘大生要带走这三杆枪,着急地说道:“大哥,不合作,把枪扣下啊!”彭天虎却不说话,直直地看着刘大生双脚跨出大门门槛。刘大生到了门外,解开缰绳,跨上马,头也不回地就朝寨门骑去。到了寨门口时,突然听到:“大生兄弟,且慢!”
听了这声喊声后,刘大生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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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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