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终于听到炮声,终于看到自己的队伍。道路上是一个接一个担架,牛车马车上拉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哀号声、呻吟声不断,但抬担架的人表情是僵硬的。他们不是战士,是战时民工。不是他们心肠硬,而是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些还能哀号还能呻吟的战士总比堆在马车牛车上的要好。驾马车拉牛车的车夫脸上表情也是僵硬的,不是他们心肠硬,而是他们早已习惯了,这些尸体能被抬回来的战士总比横尸荒野要好。
许宗贤的队伍只能沿着路边走,中间的道路必须留给担架和牛马车通行。乍看之下是恐惧是冷汗淋漓。没有人再觉得肚子饿了,越看胃越是抽搐,越看胃越是翻滚。
这是个比寒冬还冰冷的世界,死亡就在身旁,每一声哀号都可能成为最后一声哀号,每一声呻吟都可能成为最后一声呻吟。
越向前走,自己就越靠近前线就越靠近死亡。
无需想象,所有将士都明白,前方就是绞肉场,上去是活生生的,下来时血肉模糊。渐渐地所有战士的脸都是僵硬的。
就连许宗贤的脸也变得僵硬了。他没想到战争惨烈到这种程度,这种惨烈程度他戎马一生中只遇见过一次,第五次围剿。他无数次梦见漫山遍野的尸体,有国军的有共军的。这种噩梦时时困扰着他,现在,这噩梦在白日出现了。许宗贤知道,这场噩梦只有自己死的那一刻才会结束。
秋天,黄叶枝头挂,衰草漫连天。路边树林不再听到鸟声,只有秋虫在做最后的低吟。抑或是远处的炮声震醒了它们的秋眠。
队伍终于在黄昏前来到了前线指挥部。
这是临时搭建的野战指挥部,只有一些哨兵和卫兵,见不到大部队集结。许宗贤报上队伍番号后,在卫兵的指挥下来到军营内,士兵们一律在军营外列队站立,团长许宗贤一人进入营中指挥部。
进入指挥部后,传来的是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和一声声沙哑的通话声。
许宗贤在一位长官面前站立,举手敬礼,然后报出自己的番号,并将部属名册递上。这位长官接过名册看了一眼名册中人数,问道:“到这里的还有多少人?”
许宗贤大声答道:“报告长官,折损一员外,其余全员达到。”
长官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师早你们一天到达,已经投入战斗。你们来得正好,今晚就出发,明晨务必到达这一点。”说着,长官举起手中指挥棍,重重地敲击一下地图上一点。
许宗贤正要上前看那密密麻麻的地图以确定阵地位置,那长官却说道:“不必看了,我指派一位向导给你,他会带你到前线阵地。你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咨询他。你还有别的要求吗?”
许宗贤站直身,说道:“报告长官,我团总共一千五百余人,但是,步枪不足三分之二,子弹也只有人均几发。且我团没有炮,没有重机枪,甚至连一挺轻机枪也没有,也没有手榴弹。原本要到师部补充,但是,师部先开拔了。所以——”
许宗贤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长官打住了,只听他说道:“你们团的情况并不特殊,所有地方部队情况都一样。有什么实际困难向你的向导说,他会帮你解决。卫兵,带许团长去见于团长。”
听到这声命令,许宗贤立即向长官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走出营中指挥部。
警卫带着许宗贤来到一处木篱笆内,见草垛子中躺着一人,蜷缩着身体。他身上头上都扎着白绷带,一把手枪插在腰中,帽子放在草垛子上方。警卫到他跟前,大声说道:“于团长,你醒醒,于团长,你醒醒。”见对方始终不动不醒,这警卫上前想推一把他的肩膀叫醒他。不料,一推之下,只见于团长一转身,双手便伸向警卫的脖子,死死掐住脖子。警卫被掐得咕咕地叫。于团长清醒后,定睛一看,是自己人,方才松了手。那警卫连退两步,双手紧紧抚着脖子,连咳了数声,方才缓过神来,说道:“于团长,这位是许团长。军座命令你作为许团长的向导,带他们团到前方阵地。”交代完后,警卫又连咳了数声,这才转身离去。
许宗贤走前一步,举手向于团长敬军礼。于团长却没有回敬,而是上上下下地看着许团长,看完后,才将草垛子上的军帽取下拿在手中,对许宗贤问道:“打过仗没有?”许宗贤对于团长的傲慢并不生气,因为他明白,从前线战斗下来的人总是看不起未上战场之人,换作他许宗贤他也一样,于是答道:“湘赣剿匪时打过。”听了这话,于团长将军帽戴上,然后向许团长回个军礼。
许宗贤带着于团长来到队伍前,对战士们说道:“这位是于团长,刚从前线下来,他很有战斗经验。下面我们有请于团长向我们传授一下战斗经验。”
于团长看着眼前的战士,一脸饥饿之色,帽子戴得歪歪斜斜,衣衫褴褛;腰上系着的更是千奇百怪,地瓜藤、高粱秆子、破铁缸;后背背着的也是陈旧的汉阳造八八式步枪,有一部分甚至没有枪,只是用枯藤绑根棍子在后腰上。
于团长见了,问道:“打过仗的举手。”
众战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是该举手还是不该举手,更琢磨着举手是好事还是坏事。
于团长大声叱喝道:“打过仗的举手。”
这一喝声下,方才见队伍中稀稀落落举起几只手。于团长见了,转过身对许团长说道:“你的队伍,当土匪还行,打仗真不行!”
许宗贤没想到于团长会说此话,脸一下就拉下来,说道:“于团长,别忘了,抗战救国,人人有责。我们团装备虽然破旧些,可是,没有一个人是孬种,更没有一个敢是孬种。谁后退一步,老子就毙了他。”
于团长皱巴着脸,等许团长说完了,才缓缓说道:“许团长,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这样的队伍上战场等于是去送死。”
这句话不仅许宗贤听到了,就连队伍中打瞌睡的士兵也都听到了,大家心里一震,眼睛全盯在于团长侧脸上。从侧脸看,于团长额头突出鼻子高挺,一看就是铮铮硬汉。许宗贤与于团长久久对视着,最终,许宗贤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即使如此,我辈也应奋勇向前!”
于团长转过身,面对着全团将士,说道:“如果你们想多活几日,那就竖起耳朵,提起精神听我说。第一,关于射击:鬼子的有效精准射击距离是三百至四百米,而我们永远做不到。不是我们的枪射程不行,而是我们战士射击准确度不行,超过三百米我们的射击精度就大大降低,就打不中鬼子,然而鬼子却可以打得中我们。这是距离上,鬼子比我们占优的地方。再者,即使在三百米之内,鬼子的枪法准,而我们枪法不准,我们战士打数枪才中一枪,而鬼子几乎是枪枪精确,他们的子弹像长眼睛一样朝我们射来,一击即中。还有,鬼子瞄准的时间短,他们开枪比我们快。这三点就决定了鬼子射击效率比我们高几倍甚至上十倍。结果是,我们要打死一个鬼子都难,而他们打我们却比打兔子还容易。因为兔子是跑动的,而我们却只能死死地趴在阵地上一动不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办?”
此话一出,全团一下肃静无比,就连许宗贤都在思考该怎么办?于团长巡视着众人,希望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人群中一人答道:“缩短射击距离,等鬼子靠近了再打。”
于团长连续拍了数掌,掌声在空荡荡的军营中回荡着,掌声停下后,于团长继续说道:“因为鬼子射击精准,如果鬼子再占了阵地,再占据了有利地形,轻重机枪一射,这仗我们就没法打了,我们就等着被鬼子绞杀。所以,我们一定要死守阵地。即使阵地丢了,我们也要在阵地内跟鬼子肉搏。这就涉及第二个问题,拼刺刀。鬼子使用的是三八式步枪,步枪重3.73公斤,全长127.6厘米;加上刺刀后,重4.1公斤,全长166.3厘米。而你们现在使用的汉阳造八八式步枪,加上制式刺刀,全长才135厘米,重3.732公斤。也就是说,鬼子的刺刀比我们整整长了三十公分。三十公分足以穿胸刺透一个人。鬼子拼刺刀时没有我们那么多花套,什么骗左刺右骗上刺下骗下刺上,他们什么都不用,鬼子利用他的刺刀长而重的特点就直刺,力量大而快,你别想挑开他的刺刀。而且他们擅长配合,一个在你前方诱敌,另一个在你身后偷袭。所以,拼刺刀上,我们又吃了大亏。大家想想,怎么办?”
队伍中有人认识王老二的,都不由将眼睛转向王老二。王老二紧锁着眉头,他没想到的是日本鬼子竟然深谙拼刺刀精髓。单单练习一种刺法,更容易熟能生巧,拙更能生力。在战场恶劣环境下,人在极度紧张情况下,越是简单动作越是高效,越是简单粗暴的动作,也越具有杀伤力。实际上,王老二正是利用自己手臂长的优势,可是,这个优势被日本鬼子的长枪抵消了。王老二一时想不出制胜办法,眉头皱得更紧了。
见无人回答,于团长说道:“既然拼刺刀拼不过鬼子,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免跟鬼子拼刺刀,在鬼子靠近时开枪射击。”
此话一出,全团一下变得喧哗起来,大家纷纷说自己正是这个想法。
待声音安静下来后,于团长继续说道:“所以,当射击和拼刺刀都不如鬼子时,我们必须要争取的优势就是占据有利阵地,占据有利地势。阵地对我们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万一丢了阵地怎么办?千万不要跑,一旦你背对着鬼子,那才是天下最危险的事。选择有利地势匍匐下来,不要恐惧不要着急,等鬼子靠近了瞄准了再射击,杀一个保本,杀两个挣了。最后,我送大家一句话,别怕死,早死早投生。”
2
夜幕降临时,送饭的来了。白米饭,有菜还有猪肉。打饭的师傅尽量多打些饭菜到战士的铁缸里,一边打一边说道:“管饱,吃完再来打。”
于团长坐在许团长身边吃着铁缸里的饭,一边吃一边说道:“吃饱些,也许这是最后一餐饭了。”许宗贤知道于团长快人快语,满不在乎,而是问道:“你们团的兄弟呢?”于团长停下吃饭,将吃到嘴里的饭嚼巴嚼巴,艰难地吞下这口饭后才答道:“全死了,只有我一人活着回来。”许宗贤不想再问了,也许于团长说的是对的,也许这是最后的晚餐。
吃完饭,军部抬来几箱子弹和几箱手榴弹。手榴弹一人分发一枚。有枪的战士一人五发子弹,没枪的战士一人三发子弹。
一位老兵对分发子弹的说道:“五发,才五发,打个屁!”那分发子弹的反唇相讥道:“你能打完这五发子弹,就算你命大。”这老兵一听这么不吉利的话,抡起拳头就朝对方脸上打去,打个正着,再要打时,手腕却被一人抓住。老兵转头一看,发现抓他手腕的正是于团长。于团子对老兵说道:“他说得没错,能打完五发子弹,能打中一个鬼子,你算英雄。有力气,打鬼子去!”老兵的手被于团长抓得动弹不得,只好收起痞性,乖乖地往前走。
队伍摸黑前进,身后跟着的是战时民工。这些民工有些抬着担架,有些赶着牛车、马车。团里的军马一律留在军部改作马车,就连许宗贤的坐骑也如此。
于团长与许宗贤在前领着队。于团长走得极快,许宗贤紧紧地跟着。走到拂晓时,终于来到了指定阵地。许宗贤一看,是一个小山包,山包下是一条路,路早已被工兵破坏了。山包中零零散散挖了些匍匐的战壕。
许宗贤不解,问道:“鬼子会经过这里?这么小的山包能埋伏?”
于团长“嗯”了一声,说道:“这不是埋伏阵地,这是阻击阵地。务必守住该阵地,人在阵地在,不许后退一步。”
许宗贤指着这个小山包环形工事,说道:“我们在这里就是等着鬼子来包围我们,消灭我们?”
于团长点了点头,答道:“你们团要做的就是迟滞敌人。记住,千万不要投降,即使投降,鬼子也会在你们投降后杀了你们。因为鬼子根本不信任中国军人,更看不起中国军人。我要走了,我要去选择下一个阻击阵地。”
就当于团长转身的时候,许宗贤问道:“为何军座不给我们几挺重机枪,轻机枪也行啊!”
于团长转过身,凝重地说道:“原因很简单,重机枪根本没用,一开枪被鬼子发现方位后,一分钟之内鬼子迫击炮就必定落到重机枪射击点上。至于轻机枪,机枪手同样是鬼子狙击手最主要的目标。提醒你一下,战斗开始后,最好摘下你的团长钢盔。否则,你同样是狙击手射击的目标。告诉士兵们,别露头,一露头子弹就飞过来。还有,枪法好的战士,打完几枪后要换阵地,要不,同样是狙击手重点目标。希望来世能再见,保重!”
于团长走时,许宗贤想问问他的名字,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对于随时要死的人,知道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已不重要了。也许同样的原因,于团长也没有问许宗贤的名字。
谢宝贵一见眼前阵地即破口大骂。一通骂后,谢宝贵与谢宝旺一起来找团长许宗贤。此时,许宗贤与一营营长何生亮,三营营长柳再旭根据地形商量部署兵力。
谢宝贵一见团长,便大声说道:“在此易攻难守四面皆可进攻之地设置阵地,且一旦被包围绝无退路,这岂不是让我们来送死吗?”
许宗贤见谢宝贵一言就点破阵地破绽,不由佩服他眼力,于是坦诚相告道:“此阵地并非防御阵地,而是狙击阵地,目的是迟滞鬼子进攻速度。正是因为此阵地易攻难守,才容易吸引鬼子前来进攻。否则,此地一马平川,要展开防御需要大的集团军才行。”
听了这话,谢宝贵哈哈大笑,笑完后,说道:“把我们当诱饵,让鬼子来消灭我们?”
许宗贤冷下脸,严厉说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诱饵也是需要人去当的,谁敢扰乱军心,休怪我手中枪不认人。”
谢宝贵却不收敛笑容,而是笑道:“难怪,难怪昨晚让我们吃饱饭,当个饱死鬼啊!”
许宗贤不搭理谢宝贵,将商量结果跟二营长谢宝旺说了。谢宝旺看了堂哥一眼,全然没有主意。谢宝贵叹了口气,转身对许宗贤说道:“团长,二营让我来指挥吧,宝旺根本不是打仗的料,枪一响他得先尿裤子。既然长官要让我们死,他娘的杀几个鬼子黄泉路上也热闹些。”
许宗贤伸出手,握着谢宝贵的手,动情地说道:“谢兄,我就等你这句话!”
于是,二营的指挥权交给谢宝贵。
部署完毕后,许宗贤用望远镜看了看周围环境,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小土丘。那正是鬼子部署狙击手的好地方。于是,许宗贤叫来杨振西,将望远镜交给他,指着那处土丘说道:“看到没,那处土丘适合鬼子埋伏狙击手。你带几个人埋伏在附近,悄悄将狙击手解决了。你行吗?”杨振西放下望远镜,说道:“士兵得由我挑选,行吗?”许宗贤自然应允。于是,杨振西挑了杨振林、王老二,包括他自己三人。
三人由后山而下,悄悄摸到土丘附近潜伏下来。
等到午后还不见鬼子前来,众人又饥又渴,不耐烦情绪蔓延。战士们背躺在浅浅的战壕中闭眼休息,全然放松了警惕。许宗贤身边没有警卫员,只有四位通讯兵和一位警卫杨振地。杨振地虽然是个庄稼汉,但是他有些知识,做事小心谨慎,对人极其诚恳,话虽不多,但是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所以,许宗贤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突然,杨振地说道:“团长,鬼子来了。”
许宗贤举起望远镜一望,不见踪影,问道:“你怎么知道鬼子来了?”
杨振地指着远处天空中盘旋着黑点说道:“那是鹰,警惕性极高,一般不飞,如果在天空盘旋,一定是地面发生了什么,或是猎物出现了。看它是往高空盘旋,不像是发现猎物,而是见到可怕的东西。”
许宗贤见杨振地分析得在理,于是,命令通讯兵赶紧通知各营,做好战斗准备。
一听说鬼子马上就要来了,战士们突然就紧张起来,转身,卧倒在战壕内,眼睛望着前方。可是,前方一片衰草,午后阳光强烈地照着衰草,地面好像冒着烟,薄烟缭绕得令人生晕。朝一个方向看久了,人就觉得晕,心情再一紧张,尿就多起来。于是趁鬼子还没出现,许多战士便转身在战壕内拉起尿来,嘘嘘声不断,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尿臊味。
许宗贤始终用望远镜照着前方,看久了眼睛生痛,他放下望远镜舒了口气,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再举起望远镜向远方望去。突然,他发现远处衰草连天中突然多了一些尖利的东西,这些东西慢慢变高,好像远处的地面在抬升。许宗贤眨了一下眼睛,聚焦再看,天呐,他吸了一口冷气。那些像芦苇叶一样的东西正是刺刀。慢慢地,鬼子露出了他们帽子,浅黄色,然后是他们的脸,然后是他们的矮矮身躯、然后是他们的罗圈腿。虽然是野地行军,但是他们的队形是那样整齐,他们的刺刀是那样笔直。
一股寒意突然袭来,从未有过的紧张感令许宗贤后背发凉。
“鬼子来了!”许宗贤低声说道。
杨振地也看到了,就像一群山里的黄老鼠突然从山上下山,聚集在一起,沿着平坦的旷野齐刷刷而来。鬼子的刺刀就像老鼠的尾巴高高竖着。微微西斜的太阳照在他们的刺刀上,发出耀眼的光芒。
不仅杨振地看到鬼子了,战士们也看到了。不仅看到了,仿佛还听到了他们震天的脚步声。
有些战士的手开始发抖,有些战士觉得尿憋得急,有些战士觉得一阵头晕,有些战士紧张得流汗。
饥饿感消失不见了。
渴,无比地渴,可是一点口水都没有。喉咙热得像要喷火一般。
明明汗在流,可是全身却感到无比地冷。
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人,而像是索命鬼。
有些战士承受不住心里恐惧而低声哭泣起来,哭声绝望而凄厉。
许宗贤终于看清楚了鬼子的脸。这是一张跟我们自己一样的脸,如果不是因为军服不一样,许宗贤会觉得这是自己的部队。不仅军服不一样,军旗也不一样,白色的军旗正中央是个血块,血块向四周流淌着血
。对,这就是一摊血,就像鸡血狗血倒在地上向四处流淌、四处溅起。
这一刻,许宗贤终于明白为什么叫日本人为鬼子了。那模样完全像举着白藩的牛头马面,虽然他们的脸是人脸,但是他们的心却是牛头马面的心。
鬼子终于在千米之外停下。无数光圈在小山丘上晃动着,那是鬼子的高倍望远镜镜片反光的结果。鬼子发现了山丘埋伏着国军。他们的高倍望远镜甚至连国军手里拿的枪都看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他们甚至按概率论推算出这些埋伏在小山丘中的士兵有多少是持枪的,有多少是拿着木棍的。
小山丘离公路有数百米远。小山丘在公路一侧而不是挡着公路。原本鬼子队伍可以大踏步前进而不必理会国军,因为公路完全在国军射程之外。但是,鬼子却立即停下行军,准备攻打山丘里埋伏的国军。原因只有一个,日本人要三个月征服中国,而要让中国政府、中国人民屈服的唯一手段就是杀戮。
唯有杀戮会让这东方古国丧失抵抗意志。
前来的是一个师团,总兵力达到两万七千余人,领军的是中将师团长。正是师团长命令全军停下。
前锋联队大佐前来请示,师团长放下望远镜,说道:“唐人有句古诗,‘停车坐爱枫叶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不得不佩服诗人的用词精确典雅。此时,秋意未浓,若能于夕阳中抹上一点血色,那就更加符合此诗意境了!”
那大佐点头受命道:“定于落日前让将军阁下欣赏此景。”
师团长谦虚地说道:“叫我矶谷君就好了。我少年时愿望是想当个教书先生,将军于我只是个称呼。征服支那后,我得回去教我的书。支那方面只有一个团的兵力,传令下去,命一个中队前去攻击!”
步兵中队辖三个步兵小队,人数二百多人。步兵中队含三个步兵小队,步兵小队又辖一个机枪组二挺轻机枪、一个掷弹筒组两个掷弹筒和两个步枪组。每挺轻机枪编制四人,每具掷弹筒编制两人。
联队长见师团长只命令一个中队进行攻击,双方兵力相差近十倍,不由担心说道:“只怕一时进攻不速,影响将军赏景!”
师团长极其儒雅地答道:“不要让支那人笑话我们以多欺少。”
大佐只好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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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734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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