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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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吊-上
《抗战·大地》
5416字

  1

  年关就到了,与往年干旱无雪不同,今年的雪特别大,旧雪未融化,新雪又飘来,层层叠加,到处都是白雪。家家户户屋檐下更是挂着长而晶莹的冰溜子。有钱人家火炉里的木炭更是从早上一直烧到晚上,睡觉了就将火炉搬到寝室内。被踩实的地面更是结一层厚厚的冰,无比光滑,时不时有人滑倒。

  由于年景不好,到了年底,地主家的地租依然没有收齐。天一亮,地主家就派人出去收租。佃户家交不了租的,就拿实物,连实物房契地契都没有的,就拿女人。因此,周府里丫鬟一下增加了许多,有已为人妇的,有未出嫁的。

  自从周家四姨太死后,周千钧人老了不少,病多了些,心也收了些,也没精力再纳妾。为了照顾周老爷,小红又从后厨调到太太房里,同小翠一起照顾老爷、太太。陈氏之所以要调小红回屋里,主要是她信不过小翠,两人互相监督着对方,陈氏就放心些。

  这一日,从牛车上拉下一人,虽然浑身打着补丁,但是,身材高挑、丰满,模样虽然不是十分俊俏,但也算端正。此女一见周千钧,扑通跪下,连连叩头,一边叩头一边求道:“求老爷放了我,我家里上有婆婆需要照顾,下有未满一岁的孩儿需要喂养,我们来年一定将租金还了。求老爷放了我!求老爷放了我!”

  周千钧向下人招招手。抓那妇女的下人赶紧小跑着上前,恭敬地站着,等老爷问话。周千钧俨容问道:“怎么回事?”下人答道:“回老爷,她家什么都没有。男人出去找事走了,家里只有一老一少,所以,只好把这值钱的拿来抵债了。”

  周千钧谨慎地问道:“那妇人,你男人出去做什么行当?”那女子低着头答道:“我当家的出去揽活了,几日就回家。挣了钱,一定还了老爷的地租。”

  周千钧见她模样还算可以,与半年前死掉的四姨太有得一比,见了有些心动,于是说道:“等你男人将地租还给老爷,老爷自当放了你。没还之前,拿你抵债,天经地义。你可得好好听话,要不,哼哼哼——”周千钧色眯眯地连哼几声。

  莫说那女子,就连身旁的下人听了,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正要回答,周千钧却抢着自问自答道:“你就叫小玉吧。小玉是个好名字,富贵,听着顺耳。”女子听了,不敢驳回,也不应声,只是低头跪着。

  周千钧越看越觉得此女有四姨太的风韵,于是对身旁周管家说道:“有才,让人将那西厢空置的屋子收拾一下,换些用具。小翠,给小玉选两套像样的衣裳,别亏待了她。西厢窗外桃花快要开了,待桃花开时,希望能有往年鲜艳姣美。”周千钧意有所指地说道。

  想那周管家是何等人,自然一下就猜到了老爷心里所思所想,老爷这是枯木抽芽,思春了,于是赶紧去办理。

  眼前之小玉自然不知前不久府里死去的小花,更不知道她将入住的正是那小花曾经住的房间。

  小翠领着小玉来到西厢那一间,门上铜锁锁着。小翠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铜锁,推开门,里面昏暗无比,一股霉气扑面而来。小翠让在一边,说道:“进去吧。”小玉刚一走进门,房门就被关上,整个房间瞬间像坟墓般黑暗阴沉。小玉站在门口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屋内一切也慢慢变得清晰些。

  原来,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还有一扇窗户,挂着深蓝色的窗帘,这块窗帘看上去亮些,不似其它物件一律黑色。小玉摸过去,掀开窗帘,见是镶嵌着花格的硬木窗棂。光线正是从花格中透入。小玉将窗帘布挂好,整个房间瞬间变得明亮一些。发现离窗户不远的地方有一张圆形雕花木桌,桌子上有一个白色瓷花瓶,瓶内插着一根干枯的梅花枝条,桌子上落着几片枯黄的花瓣。再往内看,见有一张大的黑色木床,没有纱幔,没有褥子,没有被子,只有床板。除了衣柜外,屋里还有一个梳妆台,一把圆形凳子,一张靠椅,靠椅前放着一个火盆。

  这些物件,小玉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房间很大,这么多东西放着一点也不显得拥挤。小玉站在窗口,始终不敢往前一步。

  过了一会儿,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两丫鬟站在门口,一个抱着褥子,另一个抱着一床被子。小玉接了这些东西,走近床,才发现床不是黑色,而是暗红色的。将褥子铺好,再铺上床单,再放入被子,整张床立刻变得温暖而有生气起来。

  再过一会儿,一下人挑了一担水来,一头是热的,一头是凉的,还拿来了一大木盆。另有一丫鬟一只手里捧着一套衣服一条毛巾,另一只手提着一盏油灯。他们都站在门外,不肯踏进一步。小玉一一接过这些东西,并将之搬进屋里。小玉将灯点亮,将门关了,将窗帘放下,整个房间发出一片温暖的光亮,所有一切都像覆上一层红晕。

  小玉将水倒入木盆中,调好水温,然后一件件脱下自己的衣裳。冬天是不需要洗澡的,但这是大户人家,规矩多,小玉不得不遵从。小玉先是蹲在木盆旁,洗了脸,洗了头发,然后走进木盆,蹲在木盆上,一把又一把地将温暖的水划拉到自己身上,温暖的水从她肩膀上、胸上慢慢流下,每经过一处都让小玉感到无比的惬意和舒适。小玉用自己的手轻轻地揉搓自己身上各处,再用毛巾一遍又一遍擦拭着。灯光洒在小玉身上,映照出迷人的红晕和线条。当水变凉了,小玉才依依不舍地穿上干净的衣服。

  洗完澡后,小玉利用桶里干净的水,擦拭了一遍屋里的一切,包括床、柜子、梳妆台、桌子、凳子、靠椅,甚至窗棂也擦拭了一遍。当小玉走出房间,站在院子那只有枯枝的桃树下时,其他房内之人看了,都不由大吃一惊。

  小花,小花又来了!

  原来,小玉现在穿的衣裳,正是当日那个小花穿的衣裳。两人相貌虽然不一样,但是身材却无比相似,都属于高挑丰腴那一类。这是周老爷喜欢她的原因。对于一位瘦小的男人来说,丰腴的女人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小玉站在桃树下擦拭头发时,不经意间发现了门口挂着的沾满灰的灯笼,虽然沾满了灰色的灰土,但依然清晰可见,这是个白色的灯笼,与别的房间门口暗红色的灯笼完全不同。见了这个,小玉擦拭头发的手一下就停了。

  这屋里死过人?小玉心头立即浮起一层阴云。

  陈氏站在窗口,看着新来的女人,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小玉,更看到了她丰腴的身材。一个人缺什么,她就妒忌什么,一旦妒忌了,心里就生恨了。陈氏原本平静的心,因为这个女人的到来又变得不平静了。

  正当陈氏冷冷地站在窗前的时候,老爷进到房中,只听他说道:“小翠,叫人给西厢房间送些木炭。”听了这话,陈氏的心里就像吃多了萝卜,一肚子都是气,她无比阴冷地说道:“一个下人,还不配屋里生炭。老爷可是想纳她为妾,今晚就入洞房?”

  周千钧看了一眼妻子那副棺材板似的僵硬的身体和脸,说道:“就要过年了,西厢始终阴冷着。住个人,添加一盆火,不仅西厢有人气了,整个院子人气也旺些,也热闹些。太太不必如此担心,要纳妾,我自然会听取你的意见。小翠,你再让人将那白灯笼去了,换一盏红的,喜气些。”

  小翠谨慎地看了一眼太太,见她脸色愈加阴暗,定是极不赞同,于是说道:“老爷,四姨太去后还不足一周年,白灯笼还是留着吧。”

  周千钧见丫鬟还敢顶嘴,大怒,骂道:“你若觉得不妥,将那白灯笼移到你们房内挂着,也算你对四姨太尽孝。”

  小翠噘着嘴赶紧离开去办。

  夜幕降临时,西厢白灯笼被换下了,换了一盏红灯笼。下人在更换时,小玉在门内看着。不仅换了灯笼,下人还送来一些木炭,还带来一个红色的马桶。

  小玉发现,所有送东西来的人,没有一人肯踏进房间一步。就连送饭的丫鬟也是在门外站着。小玉再无怀疑,这个房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死过人。

  虽然心里莫名害怕恐惧,但是,不得不说,这是小玉吃过最好的饭菜,是最宽敞、最温暖、最奢华的房间,这里一应俱全。

  当将吃过的空碗递给送饭的丫鬟时,小玉发现,原来眼前的丫鬟竟然是杨木家丫头杨芙蓉,于是一把抓住她的手,问道:“芙蓉,我是你嫂子梅花,你不认识我了吗?”小红认真一看,果真是堂哥的媳妇梅花,只是很少见面,不甚认识。梅花不想在这里见到同村之人,便问道:“别的丫鬟,也住这样的地方,过这样的日子吗?”小红小声答道:“没有。”见太太突然从房内走出,小红接了碗匆匆离去。

  小玉站在房中,她看了一眼房中,发现房间正中天花板下竟然有道梁,梁中垂下一根绳子,绳子下方一个铁钩,这是挂东西用的钩子。

  2

  次日,小红侍候完老爷、太太,老爷又叫小红给西厢小玉送饭。小红自然不敢违拗,将饭菜放在食盘中端出,在过道转角处,小翠上前拦住,说道:“你是老爷、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你竟然亲自给新来的丫鬟送饭,你不会另叫一小丫鬟送去?”小红答道:“老爷叫我送,我就送。”小翠怒视她一眼,走上前,对着那些比她们吃得还好的饭菜就淬了一口,口水飞在饭菜上。出了这口恶气后,小翠这才满意地离开。

  小红将饭菜端到门口,敲了敲门。小玉一推开门,没有接过餐盘,而是一把抓住小红的双手,紧张地问道:“芙蓉,告诉我,这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你告诉我!”小红发现,梅花嫂子眼眶乌黑,脸色黯淡,精神憔悴,嘴唇干裂,见她模样,好像一夜未睡。小红站在门边,她不敢看屋内一眼,当然她也不愿看,她思虑着该不该告诉对方实情,想了想,最后还是忍住不说。小红挣脱小玉的双手,将食盘放在她手中,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小玉知道,不说就等于说了,因为杨芙蓉的眉头是紧蹙的,她的表情也是惊恐的,站在门外尚且如此,那屋内必是更加惊恐。

  小玉看着周围,发现,各房中窗帘都只是拉起一角。整个院子一片灰暗色,没有一丝生气,除了偶尔咳嗽声外,没有别的声音,连鸡鸭狗叫声都听不到,夜晚如此,白日亦如此。可是,她必须活下去,活下去就必须吃饭。小玉站在门口,扒拉几下就将饭菜吃得一干二净。吃完后,她就站在门外,不愿再进房内,双眼滴溜溜转着,看着四周高耸的墙、雪白的屋顶。

  突然,见墙顶上一只浑身乌黑的乌鸦站在雪中,伸长脖子一动不动站着,眼睛所看方向正是自己。乌鸦是不祥之物,谁见谁都害怕。小玉不敢再看那只乌鸦,只是想,如何才能逃出地主家。

  周府外,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快到家门口时,传来三声喇叭声。听到喇叭声,家里佣人丫鬟赶紧出来迎接大爷。周进财带着妻子、儿子下了车。佣人下人赶紧上前取出后备厢中的行李、礼品,提着进入府内。周千钧坐在厅堂太师爷上,等着儿子、儿媳妇、孙子上前行礼。

  周进财将县里带来的礼物呈送给父亲外,还递给了父亲一封书信,二弟从省城寄来的书信。周千钧打开书信,一字一句读下来,读到最后,依然是要钱的那些话。周千钧读完,将书信递给进财,说道:“花钱如流水,也不知在省城干了些什么!”周进财将信折好放进信封后说道:“省城不比乡下,什么东西都贵。再者,咱们家也还养得起一个书生。”周千钧听了,脸上立即浮起得意之色。

  见父亲心情转好,周进财这才说道:“爹,这次我代表您去县府开会,上头又要求涨田赋了。”

  周千钧脸色一变,皱着眉,张大嘴,大声问道:“又要涨?这还让不让人活?”

  周进财早就料到父亲有如此反应,倒不意外,见他眼珠子瞪得像牛眼一般,心里好笑,嘴里却说道:“我们当时也反对啊。可是,没办法,剿匪需要军费,全国一盘棋,各省各地人人都得为剿匪做贡献,谁都免不了。”

  周千钧不解地问:“前些时日不是说剿匪成功了吗?怎么还要再剿?”

  周进财知道不好好向父亲解释清楚,他这年就没法过了,于是说道:“毛匪去年就流窜到陕北,张匪没有跟上,在西康一带活动,被我国军打得稀里哗啦,活不下去了,今年又转而向北流窜,与毛匪、贺匪一起在甘肃会宁会合,总共有七八万人。这是歼灭共匪最后五分钟,一举歼灭,永无后患。您说,我们能不出点钱吗?”

  周千钧听了吹着胡子骂道:“连年剿匪,匪患年年在,劳民伤财,这共匪害人不浅呐!”

  周进财更是帮腔道:“那可不,共匪这一路流窜,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幸好,没经过咱这里,要不,爹,还有咱们好的吗?所以,剿匪这事,我们得支持,不支持不仅对不起官兵,更对不起党和国家。”说到这,周进财压低点声音说道:“反正,上头多要半成,我们就向佃户们多要一成,咱不亏。”

  周千钧眼皮一直在跳着,久久不停,所谓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周千钧此时跳的正是右眼,不由担心地说道:“佃户们身上该扒的皮都被扒了,真逼得他们造反,到时,上头派人来剿匪,还不是照样向我们要钱要粮,比土匪还要得多。这世道,佃户不好过,我们地主家日子也不好过啊!”

  父亲这一抱怨,周进财原本想向他爹要点钱也就一时张不开口了,于是再无心意陪他爹,以看母亲为由,就离开了父亲。

  待儿子离开后,周千钧命人叫来一个跑腿的,说道:“你去杨家村一趟,看看那周八两还在不在,活着的话,叫他来镇里一趟。这大半年的,不见人影了,说不定早就死了。”跑腿的小厮领命而去。

  周进财进后院时,经过西厢时,见一女子穿着四姨太当初穿的衣裳,模样也有些相似,不由多看了两眼,又见房门上换成一盏红灯笼,见到母亲陈氏后,就问道:“娘,爹又纳妾了?”

  陈氏正没好气呢,见儿子问这事,就说道:“你爹身体不好,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还整天被狐狸精撩骚着。要想你爹长命,你就去劝劝他,别什么女人见了都想要,就他那身体还要得动吗?”

  周进财被娘的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一声,走近母亲,扶着母亲消瘦的双肩,说道:“娘,你就让爹去找呗,就爹这身体,还能给我添个弟弟妹妹不成?不就浪费点粮食吧,你心疼干嘛?”

  陈氏看着窗外,看着在雪地里徘徊着的新来的小玉,冷冷地说道:“若那狐狸精没死,你现在可不就多了个弟弟妹妹?地主家,地主家养鸡养鸭养鹅也不能多养闲人!若不是你娘护着这个家,看你们兄弟俩今日还笑得出,这个家早被瓜分完了。”

  周进财将脸贴近他娘冰冷的脸,感动地说道:“娘,亲娘嘞,还是您真心对我们哥俩好!”说着,周进财将弟弟的家信放到他娘的手里。

  一见儿子来信,陈氏的脸色终于温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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