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杨振南、苏宝生、梨花三人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没有一个村有人需要打铁,即使有要打的,也只是打些小件,根本没有停下来垒炉的价值。眼看带的粮食快要吃完了,还是找不到活干。此时,离家已经上百里,杨振南三人面临着进退两难的困境。
这一日,三人来到一个地方。这里山高路险,人迹罕至。走近村子一看,一条河流将村子与外界隔离,只有一座古老的石桥与外界连接着。走过石桥,见到的不是房屋,而是一座数丈高的石头围墙,围墙将整个村子的房屋包围在内。围墙正面有一扇钉着铆钉的厚重木门,大门正上方有一大的塔楼,四角各有一个小的塔楼。看上去,这不像山村,而更像是土匪聚集的山寨。
大门紧闭着,大门上方的塔楼也无人影。杨振南三人站在大门前大声叫道:“有人吗?”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吗?”原来是山谷回音。三人围着围墙走了一圈,发现,围墙只有一道大门,别无出口,后面即是悬崖绝壁,整个山寨建在绝壁下。围墙上攀缘着一些枯死的爬山虎,抬头望去,高耸入云。见周围田地虽少,但也有耕种的迹像。也许,村子里的人都外出谋生了。
三人正要离开这里时,一拐弯,不想对面山路竟来了一伙人,一看之下,三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来人身上个个背着大刀,为首一位还手抓着一杆枪,他们手里抓的肩上扛的都像是抢劫来的东西,而且还绑着一人。
三人想躲开,已然不及。
对方三人向前,将三把锋利之刀架在杨振南三人脖子上。
为首拿枪那位上前,单手握着长枪,手指放在扳机上,指着苏宝生的胸口问道:“你们干嘛的?来这里干嘛?”
苏宝生没见过这样的枪,但是见过杨山家的火铳,两者长得都类似。被枪指着胸,苏宝生惊恐地答道:“我们是打铁的,来这里是想看看有没有需要打铁。”
一听说是打铁的,众人哈哈大笑,更有人笑道:“你们是打铁的,我们是打劫的,都是‘打’字辈。”
苏宝生三人一听这话,确定无疑真是遇上土匪了,好不好的怎么自己就闯到土匪窝来,三人懊丧无比。
待笑声停了,为首那位用枪再次顶了顶苏宝生的胸口,说道:“打铁的?我们正在找打铁的。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需要打些兵器。”
苏宝生看了杨振南一眼,杨振南赶紧说道:“我们只会打农用工具,不会打兵器。”
对方听了,微微一笑,将枪举向天空,手指一扣扳机,“砰”的一声巨响,周围鸟儿被吓得扑棱着翅膀惊飞,几声惊叫后,周围一片沉寂。匪首再次将枪指向杨振南的胸口,说道:“你已经浪费了我一颗子弹,我不想再浪费。我再问一句,会打兵器吗?”
杨振南被吓得说不出话,只好拼命点头。
这一声枪声后,不想大门却敞开了,门内走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看上去他们不像是土匪,而是像普通村民。他们听到枪声后才打开大门,迎接打劫归来的亲人。
杨振南三人随土匪进入大门,进入山寨。走进一看,围墙内是个有十余栋房子的村落,村落里不仅有房屋,还有水井,还有菜地,当然,最显目的是一个练兵的练武场。练武场边上放满了刀枪剑棍弓箭,更有木桩沙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练习兵器,青壮年练习刀枪剑棍,老人小孩练习射箭。
那位被抓的男子被绑在练武场上一根木桩上,嘴里塞着一团草。
一位土匪上前,将男子嘴里草拔出,然后,问道:“要不要给家里写封家书?”
男子答道:“我是普通人家,家里真没钱。”
一位土匪将草团再次塞入男子嘴里,摇头叹气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毕,从地上捡起一块黄土,在木桩上方画了一个圈子,这个圈离男子头上不足一寸距离。土匪扔掉手中黄土,拍了拍手,退至一边。
这时上来一位青年,站于五十步开外,搭弓上弦,将弓拉到满月状态,一松手,“窣”的一声,箭镞破空射出,直直朝男子头上射来。男子吓得眼珠凸出,想要闭上,却闭不了,眼见箭镞就要射到自己头上,想要挣扎却挣扎不动。弓箭“噗”的一声直直射入木桩圆圈中,箭羽不断摇摆着。男子被吓得腿直发抖,尿从裤管滴下,闭上眼睛,再也不敢睁开。
土匪上前,将草团拔出,问道:“要不要给家里写封书信?”
男子颤抖着说道:“我真没钱,要了我的命也没钱。”
土匪见他闭着眼,脸僵硬得如一块树皮,再次叹道:“贪财如命!”说完,将一口口水“呸”在他的脸上。
土匪手一挥,又一人持弓上前。从箭袋中拔出箭,搭在弓弦上,一手握弓,一手拉弦,弓渐渐被拉满,发出“咔咔”的声响。
男子知道,睁开眼不被射死也要被吓死,只要闭上眼自己就不再害怕,这些土匪就奈何不了自己。
然而,站在场外的杨振南三人却见了心惊胆战,不忍目睹。
只见站在三十步之外拉弓搭弦的不是青年人,而是一位十余岁的少年,他拉满了弓,但是力气不足,定力不稳,他的手更加不稳,箭镞像蛇信子一样试探着。少年没有立即射出弓箭,而是久久地瞄准着,瞄准着,木桩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最后只有一点是亮的,这一点即是目标。
见好久没有动静,男子终于微微睁开一条眼缝,视线模糊之中,见前方一个少年搭弓瞄准着自己,他的手在发抖,他手中的弓箭在摇摆。这种情况下,即使再闭眼也欺骗不了自己了,男子使劲挣扎,木桩也随之晃动着。又是一声破空之声,箭镞“噗”的一声掉落男子身前半尺之内,斜插在泥土地上,箭镞没入土中。听到这一声后,男子终于无力垂下脑袋。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汗水尿水淋漓,他再无力气抵抗了。
土匪再次上前,拔下他嘴里的草团,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问道:“要不要给家里写封书信?”
男子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家真的没钱。求求你们一刀砍了我。”说完,男子再次垂下头。
土匪被气得在场上打转,转了两圈之后,一把抓住男子头发,提着他的头,怒斥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好欺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就不会失手杀人?”
男子依然是那句话,“我真没钱,我真没家人,你杀了我吧。”
那位土匪再次招手让弓箭手上的时候,这时候,端枪的土匪终于上前,指着对方的脑袋问道:“你没钱没家人,正适合当土匪,想活命,就跟我们一起干。”
男子终于点了点头。
“来人,松开他。”匪首大声吆喝道。
刚才逼供的土匪来到杨振南三人面前,分别看了三人一眼,指着梨花问道:“你,男的还是女的?”梨花答道:“我女的。”土匪叹道:“真像汉子,可惜了这身板。你们三人,谁先上?”说完,扫了一眼刚才那木桩。苏宝生赶紧笑着脸说道:“我们打铁,我们打铁还不行吗?”土匪点了点,说道:“算你识相。好好干,别偷懒,否则,让你们尝尝当人肉靶子的滋味。”
原来,这里叫柳风寨,寨主正是那位端枪的,名叫彭天虎,刑讯逼供的是二当家彭地虎。兄弟二人占山为王,不断拉拢有胆有识的人加入山寨,因而有几十号兄弟,加上老的少的女的,有一百多人。平时也种些庄稼,闲时到周围打打劫,抢些财物补贴家用。那位男子路过被抓,被逼之下加入匪帮。
彭地虎带杨振南三人来到一处房间,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抢来的农具铁器,有些生锈,有些依然崭新,甚至还有砸烂的铁锅。只要是铁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彭地虎指着这些铁器说道:“这些全给我打成刀枪箭镞。”杨振南见了,有些农具依然可用,有些再炼可打造其它用途,见对方全要打造成杀人刀枪,不由说道:“我真的只会打农具,没打过刀枪。”那彭地虎一听此话,眉毛竖起,圆睁大眼,问道:“你想尝尝人肉靶子的滋味?”苏宝生赶紧上前说道:“不想,我们打,我们打。不过,得给个样,让我们先试试,如何?”听了苏宝生的话,彭地虎才消了气。
开饭的时候,练武场上摆上十几桌,杨振南三人也坐上吃,有热饭有热汤。这是三人一个多月来吃得最好的一次,虽然只吃得半饱。几桌之外坐着的正是匪首彭天虎、彭地虎等几位主干,他们吃得并不比众人好,只是多了一壶酒。吃饭时大家都很安静,也吃得很干净。即使是土匪,即使靠抢劫吃饭的,他们也深知粮食难能可贵,更没有喝酒吃肉那么欢畅的场面。这让杨振南等人大出意外,以前听别人说,土匪总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像是天天吃寿宴。看眼前场景,不过是普通人家伙食,只是聚集在一起而已。
2
杨振南三人不仅带来了铁锤、铁墩、铁钳,还带来了风箱。
要打铁,先得垒好火炉。杨振南他们在垒火炉的时候,寨里人到山上烧木炭。木炭一定要用坚硬木头烧的木炭才好用。火炉垒好了,风箱装上了,先点火试试,见火炉有漏风的地方,再用黏土糊上。
打铁铺内有大圆桶,桶内装着黄泥水,木炭用之前必须先放入黄泥水中浸泡一会儿再捞起沥干,然后再倒入火炉中燃烧。
要铸造的铁用大铁钳夹着伸入木炭中烧热烧红。作为师傅,杨振南左手握着铁钳,右手拉着风箱。待铁烧红了,便用铁钳夹出,放于铁墩上,师傅用左手紧紧地夹着铁块,右手抡一小铁锤敲打。作为徒弟,双手抡着大铁锤敲打。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打铁,既要准又要有力。
苏宝生没有干过这样的活,再加上年龄大,几圈下来,便累得满头大汗。于是,梨花换上围裙来替换苏宝生。梨花块头比苏宝生大,身上肉也多,一锤下去,浑身肉都在颤动。杨振南抓钳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赶紧说道:“嫂子,轻些,别这么用力。”梨花减少用力,可是,下手依然很重,于是,杨振南再次要她轻些。
徒弟的大铁锤锤打意在锻炼钢铁的韧性,而师傅的小铁锤锤打意在塑型。一块铁需要经过反复烧炼反复锤打之后才有韧性,然后才由师傅慢慢锤打成形。成形之后,放入铁炉中烧得通红剔透,再由铁钳夹着插入洗过炭的冷水中突然冷却。待完全冷却定型后,才从水中取出。要用之前,再用磨刀石细细磨着,称作开刃。
杨振南三人在打第一把刀时,彭天虎兄弟一直在边上看着。第一把打的是朴刀,刀刃长两尺,另加三尺长木柄,总长五尺。朴刀不同于大刀,大刀更宽厚更重些。朴刀的好处是长而轻便。
待刀冷却后,彭天虎即上前取了这把刀,上下仔细看着,见有不妥之处,一一向杨振南指出。杨振南认真听着,待对方讲完,将这把刀重新投入火炉中烧,烧得通红了,一手持钳,一手抡小锤,细心地锤打。直到再无瑕疵了,杨振南再次将之烧红,然后再放入炭水中冷却。
彭天虎取了刀,拿来一块磨刀石。撸起袖子,捧些水于磨刀石上,再捧些水于刀刃两边。先是轻轻地磨两下,取起刀,看看磨的效果,看看刀的硬度,然后根据硬度快而有力地磨着,越磨越快。磨了一会儿,拿起来,横刀斜看着,用手轻轻地摸着磨过的地方。再添一些水于磨刀石和刀背上,继续磨着。磨完一面再磨另一面。磨到最后,不再添加水,而是吐了些口水于磨刀石上,细细地研磨着。
杨振南在一旁看着彭天虎磨刀,见他如此用心,不由心生敬意。磨完刀,彭天虎将刀递给杨振南看。杨振南逆着光斜视着刀背刀刃,果真见到不足之处,想再铸打一遍,却被彭天虎阻止了。
彭天虎找来一根硬木,用柴刀将它削得又圆又均匀又光滑。将一头削细些,然后插入朴刀之中。最后再将另一端削平。一柄五尺长的朴刀经过半日的努力,就成型了。接下来要看看,使用起来顺不顺手,刀刃硬度如何,刀身韧度如何。刀刃硬度与刀身韧度是一对矛盾体,不可兼得,关键是两者兼顾,取得最佳平衡,而这正是一位优秀铁匠的手艺所在。这手艺一靠经验积累,再靠个人悟性。彭天虎见杨振南年纪轻轻,自然不敢对他抱太大期望。
彭天虎取了一把大刀扔给一名壮汉,他自己手握这柄崭新的朴刀。大刀更重更短些,与大刀硬对硬拼并非朴刀的长处。朴刀的长而轻便正是彭天虎所要的。但是,彭天虎并非想赢对方,而是想看看此刀硬度、韧度。所以,彭天虎挥刀即朝对方头上狠狠劈去,那壮汉赶紧举刀一挡,两刀相接发出“铛”的声响。彭天虎顺势将刀一侧身,直削对方握刀之手。那壮汉刀柄一闪,躲过了寨主一削,不料,寨主又横砍过来,不得不横刀再挡,一挡之下,寨主又削他握刀之手。壮汉见自己处于被动之势,再不贴近寨主,实难抵消他长刀之优势,于是待寨主第三刀劈来之时,壮汉一面举刀相挡,一面直扑向前,反攻为守。彭天虎见对方拼死靠近,只得趁机连劈数刀,却被一一挡着。眼看就要扑到面前,彭天虎不得不放弃进攻,向后退了数步,以拉开距离。
彭天虎与那壮汉打斗之时,杨振南在一旁看着。见两人生死相搏,刀刀险象环生,气不敢出,捏着一把汗看着。
那壮汉只上前贴近了一步,立即就改变了双方的进攻态势。此距离更适合较短的大刀使用,较长的朴刀反而不便了。壮汉连连挥着刀进攻,彭天虎被迫横刀抵挡。刀柄越长,用力越大,挥动越不方便,几招下来,彭天虎完全处于劣势。最终,只能在壮汉的威逼下,彭天虎弃刀投降。
彭天虎向杨振南招手。杨振南上前一看那朴刀,刀刃缺了几道口子,刀身也有点走形了。而那把大刀却丝毫未损。彭天虎没有怪杨振南,而是将自己使用的感受说出来,只听他说道:“刀身稍微长了些轻了些,砍的时候用不上劲,容易被对方挡住。所以,刀身可以短些,可以再厚重些。刀尖处可以稍微弯些,可以尖一些,以便于刺杀。”
交代完后,彭天虎上前拍了拍那壮汉的肩膀,说道:“梁子,好样的!刚才咋样?”
这位叫梁子的答道:“这是新兵器,大哥使用得不顺手。再者,如果大哥开始时下手再狠些,再快些,即使我不被劈了,手早也被削了。所以,这朴刀长也有它长的好处。但是相持久了,一旦被欺近,朴刀的缺点也显露出来,需要更大的力气和更大的灵活性,否则难以抵挡大刀的进攻。”
彭天虎点头赞道:“你说得没错,使用朴刀,就如任何长兵器一样,一开始下手就要狠,否则,越到后面劣势越明显。”
杨振南在一旁听二人尽是谈些杀人的本事,后背不由阵阵发凉。待彭天虎让他拿着那柄朴刀回去重新添些铁再打时,杨振南只好怯怯地点头称是。与之前相比,杨振南少了激情,他极不愿意再打这杀人的兵器。
苏宝生见杨振南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问道:“咋了,振南?”
杨振南只好把刚才试刀发生之事一一向苏宝生讲。
苏宝生、梨花听了也是心惊不已。
“我们总不能替土匪造杀人的兵器吧?”杨振南低声说道。
一听这话,苏宝生扭头向后一看,见门外无人,只好低声答道:“不打,他们能放过我们吗?你看前天发生的事,那可是拿真弓箭射,一不小心就可能射到人身上。你不念自己安危,也得考虑考虑你嫂子。是吧?”
杨振南转头看了嫂子一眼,见她满脸乌黑,俨然像个男人,不由心疼,只好拉起风箱,再次煅烧那块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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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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