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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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大地》
5354字

  3

  大年三十除夕,这是祭祖祭神的日子,再穷,家里都要杀一只鸡或一只鸭,再备上一些年糕、果品、茶酒、香烛祭神祭祖,以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村里有好几座小庙,有土地神庙,有龙王庙,有送子观音庙,有关二爷庙。家家户户都要挑着祭品一一拜祭。

  杨木全家都去拜祭。庙里祭神的人很多,祭品摆放不下,只能将竹篮子放在供台上,点上香烛,然后全家人朝着供台方向就地跪下,虔诚地叩三个响头,默默祈祷。杨振西叩完头,嘴里嘀咕一声后就站起身,站立一旁,他见父母、母亲、两位弟弟都在喋喋不休地祈祷着,祈求神灵保佑,连家里养着的鸡鸭鹅都被要求在保佑范围之内。杨振西觉得可笑,但是,可笑之人何止他一家,家家如此。

  梅子跟着她爹也一起来祭神了,她手里拿着的不是香,而是从庙边折下的常绿植物铁岩树树枝。杨振西见到梅子假装没看着,他故意侧着身不去看她。不想,梅子竟然发现了他,挤到他面前傻傻地对着他笑。杨振西被笑得很尴尬,躲无可躲,只好离开小庙,站在庙外等着父母兄弟。

  杨木领着全家人走出小庙时才发现大儿子蹲在庙外路旁,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杨木忍着怒火不说话,离开小庙有一段路后才对他说道:“振西,咱们庄稼人家,就靠天地吃饭,对神灵一定要有敬畏之心。拜神要虔诚,神灵才会保护我们。”杨振西不好驳斥,只好“嗯”了一声。

  每一座庙都必须一一拜祭,最后才是拜祭自家家神及祖先。屏风下设有一张方形木桌,杨木将祭品摆设在方桌西侧。由于不赶时间,这些祭品摆设的时间可以长些,神仙们可以宽裕地享用仙膳。方桌东侧是供杨树家摆设祭品的。两家人摆上祭品后,各家的女主人总不免会对祭品进行一番比较。王氏发现,二叔家的祭品比自家丰盛,不仅多了块猪肉,还多了一个红橘,这令王氏心里泛酸,不由对张氏说道:“他二婶啊,芙蓉正月会回娘家吧?”张氏知道王氏是在拿话刺人,也不作答,只是尴尬地笑一下,转身赶紧闪进自家厨房。

  站在门口的杨振西自然是听到了伯母的刻薄之话,他双手套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装聋作哑地看着院子外来来往往祭神的人们。

  周八两同样是将手套入他的棉衣袖子,缩着脖子走进杨家院子,一脸菜色地对着杨振西问道:“保长在家不?”

  杨振西没好气地答道:“你老人家不去拜神,来找保长干球?”

  周八两斜了杨振西一眼,答道:“拜神?俺又不耕种,不怕旱灾水灾,俺又不生儿子孙子,拜哪门子神?”

  杨振西站直身体,一本正经地说道:“关二爷你得拜拜,要不哪天关二爷显圣,一刀把你狗头给劈了。”

  周八两一听,大怒,吹着胡子骂道:“好小子,没大没小,大过年的,敢跟你周爷这么说话,小心你周爷哪天给你使绊子。”

  杨振西正闲得无聊,双手从袖子抽出,一把抓住周八两双肩,硬生生将他提起,说道:“八两啊八两,我看你这八两真是小两,你要使绊子,小心别崴了自己的脚。”

  正当二人斗嘴之时,杨振西听到了身后一声咳嗽之声。这种咳嗽声往往是长辈出场时发出的,就像县太爷出场需要击鼓一般。杨振西赶紧放下周八两,回头对杨树问候道:“大伯!”杨树看了大侄子一眼,训斥道:“没大没小,胡闹!”杨振西赶紧缩回脖子,站立一边,只见大伯递了一包东西给周八两,周八两一个劲地感谢杨树。

  杨树是杨家村公举的保长,除了庄稼收入外,年终还有县里给的一点津贴,虽然不多,但这是尊贵的象征。周八两是杨树的智囊,杨树自然也需要在除夕这一天给周八两一些吃的,以慰劳周八两一年来辛勤辅佐。

  周八两走后,杨树以长辈的口吻对杨振西说道:“振西,你也老大不小了,转眼就三十岁的人了。按道理,你这岁数早该娶妻生子、成家立户了。不是大伯爱说你,你也该懂懂事了,敬老爱幼,这点道理你总该懂吧?人家周八两虽然落魄,但人家好歹也有文化,岁数也够你叫他叔,好不好的你欺负人家干嘛?”

  杨树口气和缓,一副长辈关怀教育晚辈的样子,但是声音却无比响亮,就如他的媳妇王氏大嗓门一般,响亮得西侧厨房里的杨木听得一清二楚。杨树几乎年年除夕都要提醒的一件事就是,振西快三十岁了。这个年龄没娶媳妇是很丢人的一件事。过了三十还没娶媳妇,那几乎是下辈子的事了。杨木一听这话,无处发泄,只好从烟管里吐出,吹得烟枪头冒火。张氏知道,这就是兄弟同屋的坏处,事事比较,事事计较,不出一句恶语,但是伤人的话能将你的心像针刺着地痛。

  杨振西自然知道大伯是在贬斥自己,谁叫自己刚才打狗不看主人?见大伯还要啰哩吧嗦,杨振西附耳在大伯耳边说了一句话。杨树立即住嘴,用手比了比侄儿,说道:“我可全是为了你好!”说着,恨恨地离开。

  无论是对付大伯,还是对付刘媒婆,杨振西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再啰嗦,小心我将你家东西全偷吃了。”

  谁都明白一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杨振西自然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并屡屡拿此威胁别人,而且每每奏效。

  虽然大哥伤人的话停了,但是,杨木的心还在痛着。往日心烦的时候,去庄稼地干干活,心自然就平静了。今日不行,今天是除夕,理当休息。所以,杨木呼呼地抽着烟,抽完一管又一管,振南、振北小心地侍候着父亲。抽完几管烟后,杨木突然转头说道:“过完年,跟媒婆说一下,不管好歹,给振西定一门亲事。”杨木必须把长子的婚事给了结了,将来好不好另说,至少得为眼前这两个懂事的孩子扫清障碍。

  杨振西是真没听到父亲这句话,如果听到了,这年就真没法过了。

  4

  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要起床开大门放鞭炮。开大门的时间则是按阴阳先生说的执行,而阴阳先生则是根据通书。

  村里就有一位阴阳先生,杨河,是杨木族兄。杨河哥哥叫杨江,是村里唯一的书塾先生。杨木三个儿子,只有小儿子杨振北有读过书塾。大年初一一大早,吃过早饭后,杨振北就提着礼物给堂伯杨江拜年。

  杨江住的这栋房子也是祖上遗留下的房产,虽然木柱、木壁都黑了,但是,房子宏伟壮观,气势依旧在,是杨家村最气派的房子。杨振北之所以能到周家给二爷陪读,就是依靠杨江举荐,因为杨江与宋忠清是师从同门。既有授业之情,又有举荐之功,所以,杨振北必须提着礼物给杨先生拜年。

  偌大的厅堂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老的少的都有,整齐安静地坐在堂中听杨先生讲故事。杨江坐在八仙桌东侧太师椅上。杨振北挤上前,当着满堂众人之面给杨先生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将手里礼物恭恭敬敬地放到八仙桌上。杨江的大女儿已经出阁,大儿子杨振天也已经婚娶,二儿子杨振地未婚娶,小女儿杨杜鹃待字闺中。

  原来,杨江正在给众人讲《杨家将》。见学生前来拜年,杨江停止讲故事,和颜正色地受了杨振北一拜。受了人家一拜后,杨江不能没有表示,而是示意杨振北在前面的空椅子上坐。这些空椅子是准备给比较重要的来客准备的,基本都是手中提着礼物来的。杨杜鹃上前给堂弟上了一杯茶。显然,在座的各位并不是人人都能享受杨振北这样的待遇。杨振北之所以可以享受,除了带着礼物来外,更重要的是,他是杨江的学生。杨振南也挤坐在人群中,他来不是为了送礼拜年,而是为了听故事。

  杨家将抗辽的故事深入人心,是因为杨江年年正月都讲这故事。村里老的少的都没少听,有些人甚至听了好几遍。杨江讲故事声情并茂,讲到高潮时,听众更是掌声雷动,一片叫好声。当然,也有不少后生眼含热泪听着杨家将的英雄故事。杨振北就是这样的后生,他的掌声,他的叫好声总是在最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别的时候他是极其安静的。满眼望去,唯独这位弟子是最让杨江欣慰的。

  除了杨家大宅外,杨家村还有一处地方聚满了人,那是杨家祠堂。此时,杨家祠堂供台上烛光摇曳、香烟袅袅,堂中坐着满满的人,正中坐着的是一位留着长须颇具仙风道骨的长者,他即是杨河。杨河是村里唯一的阴阳先生,远近闻名,也是镇里的大地主们座上宾。村里最有威望的三人分别是,书塾先生杨江,阴阳先生杨河,保长杨树。但在杨家祠堂中,杨河是最有威望的。各种祭祀不仅都得由杨河主持操作,而且,杨河也擅长讲故事。平时,他爱讲《聊斋志异》,但是正月不讲鬼。所以,这时他讲的是神的故事《封神演义》。杨家祠堂坐着的基本都是老一辈的人,不仅因为他们地位较高,也因为他们爱听神的故事,因为他们一心向往的就是死后也能成仙。杨木就座于其中,杨树却不在其列。

  作为杨家村保长,杨树必须带着甲长们四处走走,这既是为了提醒民众防火防盗,也是在这最盛大的节日里彰显保甲威权。杨家村有百余户人,是除了庆丰镇外最大的几个村之一,甲长十人,保长一人。这十一人走在大街小巷上,连狗见了都得退避一边。村里男人见了,低头哈腰问候,女人自然是闪避一边,小孩见了连鞭炮都不敢放了。

  村口有一大土场,平坦宽敞,土场外即是一条十余丈宽的河流,一座石桥连接两岸。桥这头边上有一棵百年以上老樟树,桥那头则是通往镇里的山路,山路两侧或是河或是山或是水田。

  冬天老樟树的叶子呈墨绿色,偶尔也飘落地上,树杈上生长着蕨。

  年前,村里人将土场扫得干干净净。此时,正适合端把椅子坐在这儿晒太阳、聊天,男女各成数堆。

  桥头石墩上坐着一人,他的眼睛就往村里妇女身上扫,他不是别人,正是杨木家最不成器的大儿子杨振西。年近三十的单身汉,要不对女人根本不感兴趣,要不对女人就极感兴趣。从杨振西贼眉鼠眼来看,他应该是属于后者。

  虽然穿新衣服是过年的传统,但除了新婚的新郎新娘能穿上新衣服外,全村没有人能穿上新衣服,只是把家里最好的衣服年前洗干净了大年初一穿在身上。如果能有一根新的红头绳、一朵新买的绢花,那也叫换新;如果能有一顶新帽子,或一条新围巾,那则是轰动全村的事,必将引得旁人羡慕议论。

  杨木媳妇张氏就围着一条小儿子振北买的艳红色的围巾,这条围巾大得能将她的头和脖子围住。如果还有女儿,张氏是万万舍不得自己围的,但是,她唯一的女儿芙蓉已经成了周家的人,再也用不上了。

  村里女人看到张氏围着崭新的大红围巾,就不由眼红起来,一位妇女就咬舌根道:“卖了女儿,自然买得起一条围巾。我要卖女儿,我也买得起。”张氏原本想凑入聊天的,远远地听了这话,百口难辨,只好讪讪离开。另一妇女见张氏离开,又大声说道:“我若是她,我就不围,儿子三十岁了还打光棍呢!”自然,这句话再次落到张氏耳里。张氏知道,这个地方不是自己待的地方,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土场里除了爱咬舌根的妇女外,还有老人,还有年轻姑娘,还有小孩子。年轻姑娘个个都扎着新头绳,或戴着绢花,穿着新鞋。结婚后的男人几乎都聚在杨家祠堂听《封神演义》,而未结婚的年轻人几乎都在杨江家听《杨家将》。

  周八两在土场里,他也是个读了几年书塾之人,颇有点看不起杨家兄弟讲的故事。周八两爱看的是《三国演义》,但是,他并不擅长讲故事,也没人愿意听他讲故事。所以,周八两聚在老人堆中晒太阳,趁节日气氛一管又一管地抽着别人的烟。

  见杨树领着一群甲长到来,周八两第一个主动站起身,弓着腰站立着。杨树挥着手,对着众人说道:“大家好好过年,注意防火防盗,过完年好好干,今年准是个丰收年。”应和声不断。经过大侄儿身边时,杨树不满地看了表情僵硬的振西一眼,想要训斥他两句,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摇了两下头叹了一声。

  梅子头上扎了根红头绳来到土场。红头绳没有扎牢,头发半散落着,红头绳似乎就要掉落,但是,梅子却毫不知情。梅子乐呵呵地往年轻姑娘堆里挤,其他姑娘一见梅子过来,不是散开,就是叫她走开。梅子无奈,只好挤到妇女堆中。

  那些上了年龄的妇女就爱拿梅子开心,一位妇女问道:“梅子,谁又摸了你的奶子?”梅子不答,乐呵呵地站在人群中傻笑。有一位缺德的妇女指着不远处周八两,问道:“梅子,他,他有没有摸你奶子?”梅子依然不答,那妇女却转头,冲着周八两大声说道:“周八两,梅子说你摸了她的奶子!”

  此话一出,无论男女老少,全场哄堂大笑。

  周八两正在专心抽烟,哪想到飞来横祸,一个呼吸不畅,被烟呛得直咳嗽,满脸通红,脖子、额头上青筋怒涨。咳嗽稍停后,周八两站起身争辩道:“莫要胡说,我几时摸过?我这么大岁数了,莫要污了我的清名,败了我的晚节!”

  周八两的话,大多数人是听不懂的,但他较真的表情再次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那妇女姓谢,是村里的泼妇,四十余岁,夏天经常是敞着胸,一对大奶子被全村老少都看过,她自然是不忌讳这个,所以,追着问:“周八两,你就承认了吧。梅子都说有了,你还狡辩什么?”

  周八两真是百口难辨,气得再次咳嗽起来。

  梅子依然是乐呵呵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一旁的杨振西听了,心头火起,走到那妇女身前,盯着那妇女胸前看着,一直盯着看。别的妇女若是被男人这样看着,定是脸羞红到脖子根,这谢婶却不是省油的灯,反击道:“咋的,想吃奶啊?你娘有啊!哦,你娘绝经了。想吃,婶子给你吃两口。”说着,谢婶竟然伸手将自己的衣服掀起,一双大奶子直直挂在肚子上,像对葫芦。谢婶挑衅地看着杨振西,杨振西也挑衅地看着这对奶子,眼睛一眨不眨。谢婶见对方不被吓住,伸手抓起一只奶子,乌黑的奶头冲着杨振西,说道:“来,来吃啊!”所有人都被惊呆住了,这泼妇遇到流氓,还有好的吗?戏如何收场,没人知道。

  梅子看看谢婶,又看看杨振西,她没有笑,而是走到谢婶面前,伸出手将谢婶胸前衣服拉下。

  “梅子比你正常!”杨振西冷冷地撂下这句话后转身就走。

  “梅子正常,梅子正常,你娶她呀!”谢婶撕裂着嗓子大声叫道。

  杨振西没有应答,也没有转身,他直直地往前走,离开了土场。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杨振西的背影,没有人笑话他,而是觉得他与往日相比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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