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毛泽东的《论持久战》已经书印成册,并且在宋美龄劝说下,在蒋介石的许可下,国民党高级将领几乎已经达到人手一本,蒋介石案头也放着一本。会战指挥高层在毛泽东战略、战术思想影响下,在中共反复建议下,也在不断研究其作战指导上存在的问题和缺陷,决心在后期作战中有所改变、有所修正。这集中反映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于九月上旬所制定的《武汉会战方针、目的及策略指导》中。该文件明确指出,“以目前形势观察,自力更生仍为我政略上最高战略,基于此而产生之作战指导方针,亦即持久战与消耗战。”在九月中旬据此制定的《武汉会战作战计划》中,再次强调,“以自力更生持久战为目的,消耗敌之兵源及物资,使敌陷于困境,促其崩溃而指导作战。”这表明,国民党军事当局已将原来依托阵地消极防御的基本作战思想调整为突出强调持久作战和消灭敌有生力量。
此外,冈村宁次忽略的是,指挥该区域作战的是经过“长征”锤炼的薛老虎。所谓老虎者,侵其领地者必杀之。
当发现日军第一零六师团孤军深入之后,薛岳认为机会难得,随即给武汉军委会和第九战区司令部发电请示,拟抽调大军,歼灭突入该敌,以定后方。这是中国军队难得使用的不以阵地防守而以歼敌为目的的运动战。白崇禧忧虑了,意外的是,蒋介石迅速回电同意,并表示再调遣部队支援薛岳。
显然,蒋介石的心头涌动着一团火,颤动的双唇发出的依然是:“杀!杀!杀!”
战打到现在,焦头烂额的蒋介石不恨日本人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武汉危在旦夕,眼看着就要提箱子走人,被人赶来赶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最高统帅部决心既下,薛岳立即于十月二日命令南浔、德星线上的第四、七十四军,第一八七、一三九师包围万家岭地区日军于东半面;命瑞武线的新十三、十五师,第九十一、一四二、四十师,预六师包围日军的西半面,向敌发起攻势作战。
虽然如此,薛岳还是觉得兵力不足,迫切地需要一支生力军来进行最后的堵口袋。武汉方面是远水难解近渴。德安附近的守备部队拖住冈村,压力更大,当然更不能动。情急间,他打起了庐山上第六十六军的主意。叶肇的第六十六军是蒋介石专门指定放在庐山上,准备在赣北失守后留在敌后打游击用的。调六十六军下山作战,那岂不是在蒋介石头上动土?身边的人替薛岳担心,建议他请示武汉后再说。薛岳当然不傻,前日已从蒋介石手中强留下了七十四军和一八七师两部,如今再向武汉请调六十六军下山,获准的可能性实在太小。再者,第六十六还担负着阻敌第一零一师团的重任。薛岳于是来一次先斩后奏,吩咐道:“先调再说。一边调一边向武汉请示。”
叶肇接到薛岳的电令之后也是一愣,不该啊,自己这支部队连游击队队服都准备妥了(也就是江西老表的衣服),自己也不归第二兵团辖制,但是为了报当初在南京当伙夫的耻辱,叶肇就假装糊涂地奉令下山了。一听说不要当游击队了,粤军官兵们把草鞋一扔,趾高气扬地列队下山了。
这样,十余万中国军队便开始在崇山峻岭中快速穿插运动着。迄四日,双方在小金山、万家岭、张古山、箭炉苏一带反复争夺。日军第一零六师团主力全部进至万家岭地区时,薛岳从三方面抽调的部队也已从四方向万家岭地区靠拢,基本上形成了包围态势。
十月四日,瑞武路方面日军第二十七师团已占领罗盘山,当天正向箬溪东进中,向第一零六师团靠近。
日军第一零六师团长淞浦淳六郎见形势危急,而正面进攻部队又无进展,便迅速放弃原定计划全力突围,突破口便选在了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防区。在岷山伤亡甚大的第七十四军已经收到了蒋介石亲自下达的到后方休整电令,但战况突然紧急之时,第五十八师师长冯圣法毫不含糊说了一句话,“有战打不打,还当个鸟军人!”
结果,五十八师以极其顽强的防御顶住了日军一一三联队在空军支援下的多次猛攻。但是五十八师也付出巨大代价,全师经过两天激战,仅存五百人!眼看阵地难保,师长冯圣法连连向军长俞济时求援,此时俞济时手里也没有预备队,他只留下了一个班警卫军部,将军警卫营投入战斗,这才确保了阵地,粉碎了日军突围的企图。
薛岳果断地抽调傅立平的第一四二师、王耀武的第五十一师、叶肇的第六十六军,以十万火急命令,命令他们驰援万家岭,将第一零六师团三面再加固重围,并令瑞武路方面转来的李汉魂所率部队向柘林以北地区转移阻击从罗盘山东进的第二十七师团,不使其与第一零六师团会合。
第一零六师团后方补给线早就断了,靠空中补给。由于雾气蒙蒙,对松浦师团的补给直到十月三日天气稍微转好时才成功,日军飞机空投了有限的弹药和粮食。这一天,第一零六师团参谋樱井向第十一军参谋宫崎周一发了份电报:“师团正面之敌,每到夜里仍发起袭击数次,有逐渐将师团包围之势...”
冈村看到这份电报时,开始是不相信的,因为这一区域他空中侦察过,遂派出侦察机,结果令冈村宁次大吃一惊:“中国军队动起来了!”
五、六两日,日军第一零六师团在其海军第二联合航空队和陆军第三飞行团轮番、连续轰炸的掩护下,集中全力向长岭、背溪街、张古山、狮子岩等处阵地猛攻,但在第七十四军等部顽强抗击和不断反击下,日军仅攻占了张家山和长岭北端高地,其他均被击退。
薛岳认为歼灭当面日军的时机已经成熟,因此在六日十三时决心围歼突入万家岭之敌。其部署为:令吴奇伟指挥第六十六军、第四军、第七十四军向右堡山、万家岭、箭炉苏、长岭、雷鸣鼓刘一带之敌包围攻击,以李汉魂率所部固守现阵地,拒止敌人,并于七日十四时起向敌佯攻,相机向左侧背转移攻势;第十八军副军长陈沛指挥第六十师、预备第六师及第一四二师的第七二五团竭力迟滞永武路敌之援军,掩护左侧背;炮兵一营又一连在棋田以北地区占领阵地,以主要火力压制敌炮兵,以一部协同友军向万家岭、田步苏攻击。
攻击开始时间及详细部署由前敌总指挥吴奇伟规定。
吴奇伟部署的态势是:第六十六军从北,第七十四军从南,第九十师从东,第九十一师从西,四面围攻万家岭地区的日军。
十月七日,中国守军发动攻击,第六十六军以第一五九师及第一六一师之一部展开于金娥殿、公母岭之线,向石堡山攻击前进;第四军之游击部队于七时在刘家岭与敌三百余人遭遇;第七十四军经数度猛攻,终将长岭完全克复,并将张古山之敌包围。
十月八日,粤军第六十六军进占石堡山、老虎尖,并以一部与第四军协力攻占狮子崖西北高地。
日军残部退守张古山,凭险以拒。
张古山海拔二百二十四点五米,当地人称其为“哔叽尖”,以陡峭的山势矗立于万家岭盆地的南端。西边的杨家山,东边的长岭、扁担山、大小金山、狮子岩共同组成万家岭战场的南部防线。张古山北坡稍缓些,日军构筑阻击阵地,南坡却极为陡峭。
王耀武的第五十一师第一五三旅旅长张灵甫决意歼灭该股日军,遂亲率一支精干的小部队,从日军疏于防范的南山绝壁上进攻,经过白刃格斗,于拂晓前一度攻克张古山最高点,但天明后,敌千余人凭飞机支援反攻,将该地夺回。
为解第一零六师团之围,日军第二十七师团派出配属给它的第一零一师团的第一零二旅团从箬溪沿永修、武宁公路及其北侧向柘林以北地区推进。第一四二师第七二五团在跑马岭、龙腹渡阻击,将日军阻于该阵地以西。
当日,冈村宁次收到了第一零六师团的电报,不是求救,而是“谨请求给师团以战斗指导”。到这个时候,日本人还在玩斯文,外人看不懂此话含义,但冈村宁次却再明白不过了,即一零六师团指挥官损耗殆尽。
这个时候,第十一军军部已经没有像样的士官了。
由于日军作战都是由士官带头冲锋,小到班长,大到中队长,甚至非甲种师团,大队长都要带头冲锋。冲锋时低调些也就罢了,还必须高高地举着军刀冲在最前头,高声喊:“杀给给!”所以,日军士官是死得最快的。
冈村将松浦的电报转到南京,让南京解决这一问题。
当夜,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亲自挑选了二百多名军官,于次日凌晨向万家岭地区空投,以加强第一零六师团冲锋力量。
空投干部,这是八年抗战中绝无仅有的一次。
十月九日,蒋介石命令薛岳,务必在九日二十四时前全歼该敌,结束战斗,作为给“双十节”的献礼。
下午十五时许,薛岳命令各部队选拔勇壮士兵二百至五百人组成奋勇队,担任先头突击。同时各部长官一律靠前指挥,薛岳自己也亲临一线。十八时,炮火准备。十九时,奋勇队出击,各主力部队紧随其后,向箭炉苏、万家岭、田步苏、雷鸣鼓刘、杨家山等地全线攻击。各部队前赴后继,踏尸猛冲。经一夜血战,一零六师团的防御阵地彻底崩溃。激战至十日晨,第六十六军收复万家岭、田步苏,第四军收复大金山西南高地和箭炉苏以东高地,第七十四军收复张古山,第九十一师收复杨家山东北无名村,第一四二师收复杨家山北端高地。战斗中,第四军前卫突击队曾突至万家岭第一零六师团司令部附近不过百米,因天色太黑,加之自身也伤亡重大,未能及时发现师团长松浦。
此时,松浦淳六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自杀用的短刀擦得雪亮。为了防止被俘来不及自杀,松浦还准备了一把能迅速结束自己生命的手枪。
当然,自杀之前,按照日本人的习惯还得看看亲人,松浦淳六郎从怀里摸出家人照片,看着妻儿老小,两行浊泪从老脸流下。
可惜,如果中国军队再坚决前进一百米或五十米,就满足松浦淳六郎切腹愿望了。
十月十日晚,薛岳以肃清残敌为目的,令各攻击部队继续攻击,至次日,攻克箭炉苏以西等高地。至十一日,第一零六师团残部千退守雷鸣鼓刘、石马坑刘、桶汉傅、松树熊等不到五平方公里的地区内固守待援。冈村宁次严令各部不惜代价,增援万家岭。
此时,形势对我渐呈不利。德星线上,隘口街于十日晨陷敌;武永路上,敌援兵已突破我杨家山阵地,不断向我构成威胁。
十月十三日,日军两支救援部队铃木支队和佐枝支队会合,统一由铃木春松少将指挥。但铃木没有直接去万家岭解围,而是采用了围魏救赵的方式,从东面迫近德安,与黄维第十八军陈沛第六十师交火。薛岳不得不抽出一批部队应对这股日军,并叫刚刚休整没几天的李觉第十九师在修水南岸占领阵地,以防不测。
松浦做最后一搏,连夜带部队逃出万家岭。
此战中,旅长张灵甫率部浴血死战,在张古峰上与日寇鏖战五天五夜,阵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反复拉锯。在飞机与重炮狂轰滥炸,几乎将张古山夷为平地。亲临前线指挥的张灵甫退下火线时,野战医院医生剪开其鲜血凝固的军服时,惊现身中七块弹片。
得知德安大捷之后,田汉受时任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郭沫若的委派,采访张灵甫等人,刊登《中央日报》,并编写的话剧《德安大捷》,张灵甫以真名真姓在剧中出现,从此名震天下。
此役松浦师团,除留守南浔路正面一部外,战后未死伤之官兵,得脱者仅二三百人,松浦师团长仅以身免。其炮兵及无线电台全部毁灭,是为江南空前之血战。松浦师团在万家岭被歼的消息传到日本后,朝野莫不震惊。老百姓对该师团更是鄙夷,以后日军补充兵员听到即将编入第一零六师团,均认为是不祥之兆,互相抱头痛哭,第一零六师团成为“死亡师团”的代名词。
王家岭大捷,令日军第十一军侵占南昌企图归于泡影。
以张发奎任总司令的第二兵团担任沿江正面的防守,战至十月二十二日,阳新、大冶、鄂城相继失守,日军第九师团和波田支队几乎触手可及武汉。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一个惊天消息:日军攻占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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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主沉浮》-抗日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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