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钗》-云想衣裳
爱情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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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钗》-云想衣裳
7079字

  7

  次日,水磨质检晓芳给阿妲玛开单时,阿妲玛要求她名字写成“云裳”。晓芳是小钱的嫂子,人长得漂亮、秀气,性格也很温柔,大家都很喜欢她。她看阿妲玛改名字,就问道:“好好的,干嘛要改名?”

  阿兰跑过来笑道:“臂磨段段长小黎给她取的新名,她觉得美!”说完就哈哈大笑。

  阿妲玛见她还笑,红着脸就追打她。阿兰故意朝臂磨段跑,跑到小黎跟前,叫道:“阿妲玛打我,快抓住她!”一下就转到小黎身后。

  黎民一转身,就见阿妲玛扑过来了,情急之下,真就双手一下抓住她双手臂。

  阿妲玛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时刻被黎民抓住。

  当他的双手抓住她的手臂时,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瞬间传遍全身。她像只受惊的鹿,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颊烧得通红,仿佛被火舌舔舐过一般,耳尖也染上了淡淡的绯色,连带着脖颈处的肌肤都透出粉意。她慌乱地低下头,试图用微颤的睫毛挡住眼中翻涌的潮意,可那晶莹的泪珠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在脸颊上划出两道亮痕。

  见阿妲玛哭了,黎民紧张了,忙问道:“怎么了云裳?”

  大家都叫她阿妲玛,很亲昵的叫法,小布丁的意思,很少有人叫她云裳,除了自己的姐姐,现在听到黎民这样亲密地叫她。她咬住下唇,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喉间却不受控制地发出细微的呜咽,像只受伤的小鹿,带着无助的哀求。

  “怎么了云裳?”黎民顿时心疼不已,更紧张了。

  阿妲玛偷偷抬眼,泪眼蒙眬中,黎民的身影变得模糊又清晰。他的轮廓在泪光中晕染开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温柔,让她既想靠近,又怕这触碰会像泡沫般破碎。她微微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只能发出细弱的抽泣声。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又因为碰到石碑而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要跌进黎民的怀里。她慌忙稳住身形,觉得自己此刻一定狼狈极了,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蜜在悄然滋生,像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羞涩又蓬勃的生机。

  这个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阿妲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不敢再看他,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悄悄瞥去,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阿兰在黎民身后伸出头来,做了一个鬼脸。

  阿妲玛扑上前去打阿兰,结果,一下投入黎民怀抱里。

  这一结果,两人都惊呆了。

  阿妲玛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挥拳时的力道。她的脸颊因为羞涩而涨得通红,此刻像只受惊的兔子,整个人僵在黎民怀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

  黎民同样愣住了。阿妲玛的身体软绵绵地贴在他胸前,少女的芳香阵阵袭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快得像只慌乱的小鹿,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膛。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被无形的丝线缠住,谁也移不开视线。

  周围人也惊呆了,黎民抱着阿妲玛,这个全厂最漂亮、最清纯的少女,她在每个人心中就像茉莉花一样娇媚、芳香,只可远观,不可近赏。

  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阿妲玛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她慌忙想抽身,却发现自己像被钉在了黎民怀里,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她咬住下唇,试图用最后的倔强掩饰内心的慌乱,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此刻的窘迫,她紧张地、低声地、含羞地叫道:“放开我!”

  黎民这才注意到自己抓住她的双臂,赶紧松开手,看着她像小鹿似的逃跑。

  她连跑都是这样的美,哪怕她穿着蓝色的水鞋,哪怕她穿着蓝色的防水挡裙。

  阿兰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结果,她在后面追着阿妲玛,怕她想不开。结果,阿妲玛躲在她姐姐身后,再也不想见人了。

  阿兰站在云霞面前,一直笑,弯着腰在笑。

  阿霞拍了她一掌,问道:“你在这傻笑什么?”

  阿兰刚想说,阿妲玛一下跳出来,一手捂住脸,一手举着手掌,威胁道:“不许说!”

  阿兰自然是不敢说,这个早上,她偷偷地看阿妲玛,发现她干活慢了许多,仿佛心神不宁。

  晓芳见阿妲玛磨个花瓶都磨了一个上午,过来检查,一看,批评道:“你磨得这么光这么亮干什么?那个也得你来磨,要不配不上对!”

  阿妲玛就站在那儿傻笑,脸蛋被晓芳捏了一下。

  8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珠说道:“哎呀,阿妲玛怎么好不好的会被小黎抱在怀里?”

  这个宿舍里只有阿珠是臂磨段的,恰好她的工台就在小黎的工作台旁,所以看到了上午那一幕,但因为专注于磨石头,不知前因后果。

  一听这话,大家先是一惊,继而爆发出笑声,尤其是阿兰,她都放下饭碗,站了起来笑,弯着腰,脸笑得通红。

  笑声传到走廊,又传到阿妲玛的宿舍,她原本就心虚,听了这笑声就更加心虚,就悄悄走了过来,想听她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阿兰刚想讲,看到了门口的影子,就知道是阿妲玛来了,她咳嗽了一声,说道:“阿妲玛,我可没有说!”

  阿妲玛见被发现了,就走进来,指着阿兰,说道:“不许你说,说了我打你!”

  阿兰捂住嘴笑道:“不说不说。”

  阿霞笑着上前,抱着阿妲玛,问道:“你自己说,你在水磨车间,怎么好好跑到臂磨车间,又怎么跑到,跑到小黎怀里的!”问到这,阿霞笑得浑身颤抖。

  一听这话,阿妲玛双手捂住脸,扭着身体,跺着脚,叫道:“阿兰,你都说不说了,怎么还说?”埋怨阿兰。

  阿兰赶紧说道:“不是我说的,是阿珠姐看到的!”

  阿妲玛见是阿珠说的,他年龄大,不好骂更不好打,就跳着脚说道:“羞死人了!羞死人了!”

  阿霞抱她就像抱着一只小鹿似的,笑道:“你还是说吧,为何大白天的跑到人家怀里!”

  阿妲玛一下挣脱阿霞的怀抱,指着阿兰说道:“都是她,我追她,她跑到,跑到——”她不好意思提小黎。

  阿兰笑道:“她追打我,我总得找一个地方躲嘛。躲哪里好呢?我就躲在小黎身后,毕竟他也算是干部嘛!”

  阿霞笑道:“原来如此,阿妲玛一头就撞他怀里?”

  阿妲玛跳起来说道:“不是,他,他,他双手抓住我双臂。阿兰躲在她身后还伸头作鬼脸,我去打她,结果,结果,哎呀,羞死人了!”

  阿霞笑得弯了腰,说道:“原来,都是阿兰惹的祸。你去打她!”

  阿兰赶紧站起来,说道:“这不能怪我,要怪,怪小黎,谁让他抓你的手臂?谁让他不躲开?”

  阿霞也帮着说道:“那你去打小黎!”

  阿妲玛红着脸说道:“我现在见他都怕,哪敢打他!”

  阿霞就又教唆道:“那让你姐去打他!”

  阿妲玛更是否定道:“我姐比我胆子还小!”

  阿霞假装义愤填膺地说道:“那你白白给他抱了?”

  阿兰也在旁逗乐道:“要不,跟你老佰说?”

  阿妲玛赶紧说道:“不行,不行,会打死人的。”

  大家异口同声地问道:“那怎么办?”

  阿妲玛也没有办法,就问:“阿珠姐,我该怎么办?”

  阿珠想了想,说道:“要不,你嫁给他?”

  阿妲玛听了,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无处可躲,就扯下谁的毛巾,遮住自己的脸,双脚一直跺着。

  这时,阿肥丫说道:“要不,报警,把他抓起来,判他个流氓罪,关他个七年八年的。”

  这阿肥丫人不胖,就是屁股有些大,所以昵称阿肥丫,她是生产能手,每期工资总拿第一,她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

  一听说要判七八年,阿妲玛一下扯下头上毛巾,断然说道:“不要!不要报警!”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怎样?”阿霞揪着她的脸蛋问道。

  “阿珠姐,我该怎么办?”阿妲玛向阿珠撒娇道。

  “按我意思是嫁给他,他挺喜欢你的,他昨天看你都看呆了。”阿珠说道。

  阿妲玛又抓着阿兰的手又扭了几下自己的腰,大抵意思是让她也说说嫁的理由。

  阿兰说道:“一见面就给你取名,怎么都不给我们取?”

  阿妲玛脸上增添了笑容,又转向阿霞,抓着阿霞的手,还是扭着她的腰,阿霞就怕她来这一招,说道:“他还是大学生呢,嫁他不亏!”

  这句话正中阿妲玛心怀,估计也能说服她爸妈,脸上露出灿烂笑容,就有些得意起来。

  “不知小黎有没有女朋友?”阿肥丫说了一句大煞风景的话。

  这句话后,整个宿舍都寂静下来,所有人都僵硬了,包括脸上笑容。

  两行泪从阿妲玛脸上滚下。

  这个下午,阿妲玛没有去上班,她躲在宿舍里。

  少女的心情,就像春日里小溪的水,清澈而灵动,带着新生的纯净与希望。微风轻拂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正如她心中细密的思绪,时而欢快跳跃,时而缓缓流淌。阳光洒下,波光粼粼,映照出她眼底闪烁的憧憬与好奇,仿佛每一滴水珠都藏着未说出口的秘密。溪水绕过石缝,蜿蜒向前,正如她的情感,在静谧中孕育着生机,在流动中寻找着方向。偶尔,一片花瓣飘落,漾起小小的波纹,恰似她心头乍现的惊喜或悸动,微小却深刻。

  少女的心情,又如雨后新芽,被雨水浸润后,带着泥土的清香,怯生生地探出头,对世界充满好奇,既向往着阳光,又害怕阳光的热烈。

  那天下午,那个花瓶始终在她的工作台上,光彩夺目,但却少了一束花。

  9

  此后,阿妲玛走进车间,别样的感觉,仿佛那不再是辛苦劳作的地方,而像是蜜蜂的花房,创造美好生活的地方。

  无事时,她们聚拢,水磨旁,绽放成春天的诗行。像一束花,在晨光中摇曳,低语着生活的温柔与坚韧。风,轻轻吹过,带走了疲惫,留下了芬芳。她们是大地上的花朵,在平凡中,书写着不朽的传奇。

  晓芳,就像晨曦下一朵花,又像是教导、守护这些年轻姑娘的姐姐,既严格又关怀备至。她走向云裳,问道:“阿妲玛,你昨天下午怎么没来上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阿妲玛没有答,羞涩地笑着,就像云裳一样绮丽、灿烂。

  她偷偷地朝臂磨车间看了一眼,黎民坐在工作台上,像是在看单。左右两排的臂磨工人正热情地工作着,飞舞的粉尘、溅起的水珠,就像黄河水在澎湃。

  阿妲玛走向阿兰,拉着她的手,扭了扭身子,嗯嗯两声。

  阿兰问:“怎么了?”

  阿妲玛朝臂磨车间一看,微红着脸,又羞涩地嗯了两声。

  阿兰问:“你要我去问小黎?”

  阿妲玛不答,低下头,身子也不扭了,这就是默然。

  阿兰解下挡水裙,放在自己的工作台上,然后扭着腰肢走向臂磨段。她是全厂走路最美的姑娘,几乎像模特步,不靠大腿抬动,而靠腰肢扭动。

  阿妲玛很紧张,不时地偷看着。

  黎民正在看书,突然见一人坐在他左侧那个圆凳子上,就抬起头,竟然是阿兰,就笑道:“没活干?”

  “还没有雕出来,正等着呢。你在看什么书?”阿兰没话找话地问道。

  “外贸英语。”黎民将封面给她看一下。

  阿兰见这本书满是粉尘,再一看小黎,也是一身粉尘,就叹道:“看来,你不会在这待久的。”

  “我大学读的专业不好找工作,可能要困在这里一辈子。”黎民感叹道。

  “你有女朋友吗?”阿兰突然问道。

  这是让黎民很难答的问题,但还是坦然答道:“曾经有过,现在看来,要黄了。”

  “如果有一个女孩,她不是大学生,你会娶她吗?”阿兰鼓起很大勇气问道。

  “如果我们是相爱的,我会!”黎明坚决果断地答道。

  “你觉得阿妲玛美吗?”阿兰盯着他问道。

  黎明脸上顿时浮起笑容,说道:“像茉莉花一样!”他不好意思说她美,因为这里女人都很传统,不可以随便赞一个女孩美。

  “茉莉花美不美?”阿兰追问道。

  “茉莉花形之清雅,素白如雪,玲珑有致;茉莉花香之幽远,暗香浮动,初闻时,如晨露般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再近时,似山泉般绵长,萦绕不去。”黎民沉醉着想再描述茉莉花的美。

  阿兰打断道:“直说,茉莉花美不美?”

  黎民答道:“有一首歌,就是颂扬‘茉莉花’的,‘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阿兰笑着打断道:“那就是美!你喜欢不喜欢茉莉花?”

  黎民断然答道:“喜欢!”

  阿兰站起来,笑着走了,姿势非常优雅,这长长的车间,就像她的T型台。

  到水磨车间,见阿妲玛还在摸她磨的那个花瓶,阿兰就走过去,说道:“他说他曾经有一个女朋友,现在看来,要黄了。”

  阿妲玛听了这话,心头有些沉。

  阿兰拉了一下的手,说道:“他说你像茉莉花一样美,喜欢你!”

  心头的沉郁,突然被一束阳光刺破,如薄雾消散于晨风。那是希望的低语,轻轻拂过心湖,泛起涟漪。她闭上眼,血液流淌成泪,沉郁化作尘埃。这一刻,世界重获色彩,生命在光中苏醒。

  她一下睁开眼睛,泪光闪闪,但脸上是骄傲、是幸福!

  阿兰从未爱过,也未曾被爱过,但她知道,爱对女人一生有多重要。她父亲早年就去世了,只留下十四岁的她要承担家庭一切,母亲长年生病,弟弟还幼小,她就用她弱小肩膀担负起了养家责任。因为这个,她从小就学会了看人,胆小慎微地,又带着一种早熟的眼光看人,辨识好坏。

  她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独自筑巢的鸟,每一根羽毛都浸透了生活的重量,却依然在缝隙中寻找阳光。当有人递来一只手,她只是微笑,不敢伸手,怕那甜蜜会融化她辛苦筑起的防线。夜晚,她常凝视窗外星空,想象爱的模样——不是童话里的王子,而是一双在黑暗中紧紧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你不必独自承担。”这种渴望,如同种子深埋心底,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悄然生根,等待某个春天破土而出。

  这一天,车间里充满了阳光,水雾中挂着彩虹,如梦幻画卷铺展,因为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阿妲玛磨好了另一个花瓶,这对花瓶被放在包装车间显目位置上。

  10

  一天,老板来到车间时,一眼就看到了这对花瓶,以他的专业眼光,他竟然挑剔不出毛病,将晓芳叫来,问道:“这对花瓶谁磨的?”晓芳答道:“阿妲玛磨的。”老板让晓芳去叫她过来。

  一会儿工夫,一个美丽娇小的女孩胆怯地来到老板面前。

  “这对花瓶你磨的?”老板赞赏地问道。

  “是呀。”阿妲玛答道。

  老板说道:“跟你们段长说一下,再做一对,这个搬到样品间当作样品。”

  阿妲玛怯怯地走了。

  老板笑对副总说道:“磨得是真好,不过,这个拿给日本人,以后可麻烦了。”

  副总也笑道:“小女孩,做事认真,精神是好的!”

  老板走到车间,见工人正热火朝天地忙着,质检人员也在认真地擦拭、检查着产品,只有小黎一人坐在工作台后,走过去一看,他正在看书,英语书,老板脸色一变,骂道:“上班时间,你看什么书?”

  小黎一下站起来,将书藏到抽屉里,尴尬地面对着老板、副总。

  老板瞪了他几眼,很是不满地走了。

  走出车间,老板依然怒气难消,说道:“别人都在忙,就他一人闲着,还在看书!”

  副总知道老板在气头上,说了也没用,就说道:“现在我们订单多了,出货量每个月都在十五六个货柜左右,工厂每周至少需要出三个货柜,其他的放在外厂生产。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但现在无论是生产还是包装,都能准时出货。”

  老板听了,心情大好,问道:“我们一周能不能生产四个货柜?”

  副总答道:“以前两个货柜,我们都赶不出来!”

  老板笑道:“还是林厂长厉害!”

  原来,这林厂长是老板提拔的,所以老板颇有些识人之明的自豪。

  副总说道:“林厂长有个好处,放手让底下人去干,是真正的领导者。但是遇到不好的部下,他也没办法。”

  老板问道:“现在因为什么?”

  副总说道:“因为臂磨不再拖后腿了。”

  见是夸小黎,老板还是不服,说道:“我们三十台臂磨机,本不该拖后腿!”

  副总答道:“嘿,以前就拖后腿了,而且是屡次拖后腿!”

  老板还是不服,说道:“上班看书,像样吗?”

  副总答道:“我上班也看书,你怎么就不批评我呢?”

  老板笑道:“你不一样,你是副总!”

  副总笑道:“别小看年轻人,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老板驳道:“以前我们拉几个工人,搭一个棚子,就可以开工厂。现在需要这么大的场地,这么多的设备,这么多的资金,现在想白手起家,难了!”

  老板说的是实际话,副总无可驳,但还是说道:“对文化人,你还是要稍微尊重一些,除非你不想用他,不须用他。”

  老板为自己开脱道:“骂人骂习惯了!”

  副总说道:“不,你其实是看不起他,一个大学生,在车间里干初中生干的活。”

  老板一想,笑道:“你说的也是,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来干这种活,确实是没出息。”

  副总叹道:“以前,工厂每周生产两个货柜,还要通宵赶,现在生产三个货柜,头天下午就基本完成了,你还想着能不能多生产一个柜。这就是人家一个大学生做出的成绩啊,你作为老板,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老板见副总这么说他,他生气地说道:“别人都在忙,那么多产品,小陈一个人检验不过来,他就不能帮忙检验检验?”

  副总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这工厂是你的,你希望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把工厂当作自己的家,当作自己的事业,不计报酬,不计辛苦,拼命地干。这可能吗?”

  老板驳斥道:“我提供给他们就业的机会,难道他们不应该这样吗?”

  副总问道:“全国就你一家企业?崇武就你一家工厂?即使是国有企业,员工也是吃十分饱,干六分活。何况是私营企业?”

  老板答道:“现在是计件,多劳多得!”

  副总笑道:“你这话说到关键了,正是因为多劳多得,工人也会有计较,所以分配任务就成为关键,这就是小黎厉害之处。以前阿红天天骂人,嗓子都喊哑骂哑了,工人还是旷工的旷工,怠工的怠工,现在人家小黎闲得有空看书,这有什么不好?”

  老板怒道:“上班看书,影响不好!”

  副总不说了,因为他理解老板的心思,这个心思就是:管理人员应该以主人翁精神,见什么活就帮忙着干。

  后来有一天,副总来车间时,见小黎还是在工作台坐着,但是桌上是生产单,他好像出神了。

  那本书还在抽屉里,他偶尔低头看一页,然后就冥思苦想地默诵,能记几句是几句,不想这样一来,效果更好了。

  那年春节,黎民回家,见到了曾经的女友,她告诉他她有男朋友了。

  黎民早想到了这个结果,他平静地祝福,不平静地离开。

  如果当初他留在故乡,也许,她会嫁给他,可他现在是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一生漂泊无定的打工者。

  他有些失落,空落落的,心无所归,像一片秋叶脱离了枝头,在风中飘零,找不到归宿。

  故乡既无容身之所,亦无心灵归宿,只剩残垣断壁间萦绕的旧梦。

  他背着空空的行囊,踏上远离家乡的孤独之旅。脚印在尘土中沉默,那个曾经最眷恋的人,已经成为不可回首的记忆,而前方,是未名的山峦与迷雾。行囊轻得能装下整个天空, 却重得压弯了他的脊梁——里面装着曾经的梦想、未来的期望,和不可预知的未来。但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是一种毒药,能将理想和希望毒死在荒原上。

  他只能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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