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学毕业后,黎民到沿海找工作,投递了无数份简历,终于获得了面试通知。那是一家全国知名的灯饰企业,上中央电视台黄金广告段:
圣殿穹顶之下,一盏金碧辉煌的巨型吊灯垂落如流动的星河。水晶折射着光,将斑驳的光与影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宛如神祇遗落的冠冕。灯影摇曳间,一个女子如古典油画中走来的女神,缎裙流淌银河,发髻缀满星尘,珍珠轻吻过她的秀颈,蕾丝扇底藏匿半阕诗篇,高贵、典雅。
他们大学主楼大厅贴着黄色的大理石,挂着金灿灿的水晶吊灯,那是值得每个学子敬重的地方,仿若殿堂,总是要放轻脚步,停止喧哗。
不想,这家灯饰公司大楼,有一个更大的大厅,就像广告中的殿堂,正中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相比之下,他们学校无论是厅堂还是吊灯,就显得小了。
大理石的地面,大理石的墙壁,大理石的楼梯,直通二楼。
二楼沿着厅堂一圈是铜栏杆,四周墙壁挂着的是巨幅的灯饰图片。
二楼即是图片展示厅,又是敞开式的接待场所,真皮沙发又宽又大,看了令人腿软,不敢就座。
他在二楼接受面试,面试人员穿着笔挺的西服,什么都没说,就给他一份两页纸的英文传真件,让他翻译。
一位小姐过来,在他桌上放一杯水,他道了一声“谢谢”。
他彻底懵了,不知所云,甚至连“Fax”是什么也不知。
半小时后,面试人员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翻译,没说一句话,就将那份传真收走了。
他狼狈地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份信用证,后来他处理这样的信用证,只需十几分钟。
知识与应用之间,其实只隔着一道帘。
之后,每周一次地到人才招聘会投递简历。遇到友好的,会接受他的简历;遇到不友好的,甚至当面将他的档案递还给他,毫不留情面。
许多年之后,他依然会做同样的梦:找工作,被一次次拒绝。
那种感觉,跟要饭似的,不同的是,要饭手里捧着的是破碗,而他是文凭,用了十六年时间努力得来的文凭。
到后来,他已经没有脸面介绍自己了,而是将自己的简历双手递给对方。无论对方接受或不接受,他都会礼貌地说一句:“谢谢!”
那个年代,虽然大学本科生是个稀罕物,全国每年只产几十万,平均到每省也只有两三万人,但是对用人单位来说,他的专业是不适合他们需求的。
从考上大学第一天起,他就想到了这个结果,如果将来不能包分配,他的专业将找不到工作,为此,他努力学习英语,通过了国家六级英语考试。
英语,是他底气和希望所在,但令他想不到的是,他竟然不知道“Fax”是什么东西,更加不知道“as per”是什么意思。
黎民看到了一家乡镇企业,招聘办公室主任、秘书、翻译,他将简历递上,接受简历的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凶的五十多岁的男人。见他穿着打扮还算清楚,对方就接了简历,放在那一大沓的简历中。他很有礼貌地向对方一鞠躬,说声:“谢谢!”
当天下午,他就到了这家公司。
工厂倒是挺大,迎面就是一个巨大的弥来佛石雕,周围放着的全是巨石。但办公楼只有两层的小楼,旁边种着一棵不大的阔叶榕,树荫落在楼梯上,带来阴凉。
虽然上次从灯饰公司狼狈而逃,但毕竟见过世面,他有了些底气。
见到了上午那个男人,原来他就是老板。老板似乎对他还有些印象,说道:“我还没有通知呢,你怎么就来了?”他答道:“我做事总是积极主动,从不会等通知。”
这句话对管理层不一定好用,但是对老板来说,很有吸引力,因为企业需要的就是积极主动的员工。
他之所以一眼就看出对方是老板,因为对方上午穿着皮鞋,而现在穿着拖鞋。
他不等老板从招聘资料中寻找他的档案资料,就重新递给老板一份他的简历。老板接过一看,笑道:“野生动物!”
他不等老板说出拒绝的话,赶紧递给他四、六级英语证书,还有本科学位证、毕业证、辅修会计证。
那个年代,考上大学的人不多,考上大学又通过六级英语的人更是稀少。
老板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叠证书,他孩子正读高中,他知道考大学的难度有多大。不好拒绝的情形下,老板递给他一份英文材料,说道:“你翻译完,再来见我。”
他用一周时间,将这份材料翻译完,获得第一份工作。
此时,距他毕业时间,快一年了。
2
老板之所以录取他,原因是老板与副总需要去意大利选购四台砂锯,需要懂英语之人去北京给他们签证。
所以上班一周后,他就坐飞机去北京出差了。
很顺利地,他完成了这次任务。
接下来的试用期,是最艰难的,难的不是工作压力,难的是根本没有工作。
新招聘的办公室主任风流倜傥,穿着西裤、白衬衣,头发打着摩丝,皮鞋擦得噌亮。新招聘的秘书,身材性感,前凸后翘,还穿着紧身衣。每天早上上班前,她总是在办公室练腰的柔韧性。
每个人都将自己最好一面,向社会展示。
他在办公室没事可做,经常被办公室主任叫去给他倒水。原来,矿泉水在老板办公室,要喝水就得去老板办公室打水。
除了老板娘外,就只有老板娘的外甥女、财务室的小钱会去老板办公室打水,而且还要趁老板不在的时候,每回打完水回来,小钱总会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原来她也怕她姨丈。
有一次,老板终于不耐烦了,黑着脸对黎民说道:“一天看你几回来打水,你没事干啊!”他不好说是给主任打的,就讪讪退下,十分尴尬。
他宁愿有事做,哪怕是打扫厕所卫生,因为坐着就等于白拿工资,老板不说,自己脸都会红,于是,他决定多去工厂走走,看看,学学,也好打发时间。
这是一家生产日式墓碑的工厂,车间里满是石灰,进去干干净净,过一会儿出来,就是一身灰、一头灰。
他不在办公室,主任就叫秘书给他打水。结果,老板也问同样的话,秘书不经脑子,就答道:“可不是我喝的,是主任要喝,他叫我来打的。”而且这位辣妹子还说了一句有伤老板颜面的话:“我自己都是去食堂买矿泉水喝。”
见她还敢顶嘴,老板很气,将副总叫来,说道:“我看新招的这三人都不行,都辞退了!”副总就叫人将这三人叫到老板办公室。
老板一看主任,就觉得顺眼,因为他确实能上台面;一看秘书,也觉得她养眼,毕竟身材在那摆着;一看小黎,他就没好气,见他灰头灰脸的,不由横着脸说道:“你看你一身灰,像什么样!”
副总问小黎:“你到哪了,弄得这一身灰?”
黎民答道:“我去车间了。”
老板生气地问道:“你一个翻译,去车间干什么?”
黎民答道:“去看看,学学。”
结果,办公室主任被解聘了,秘书也被解聘了,只有他被留下了,被下放到工厂,所以,他到一楼厂长办公室上班,没有座位,更没有办公桌。
厂长姓陈,以前是老板的同事,在一家国营石雕厂当雕工,后来老板出来办厂,他被请来帮忙,可谓元老。
老板生着一张横脸,不骂人都能将小孩吓哭。他骂人的时候,歪着嘴,喷着口水,冒着白沫,据说牛都能被他骂跑。不骂时,他的嘴也是歪的,后来听林厂长说,老板就是骂人把嘴给骂歪了。
一开始,黎民觉得陈厂长人很好,因为他不会叫黎民干这干那,甚至喝水都是自己去水龙头接水,然后烧水泡茶喝。喝茶的时候,也会倒一杯给黎民喝。
工厂的工人、管理人员怕老板,但更怕陈厂长。黎民可能是无知无畏,不怕陈厂长,有时候还坐在他的老板椅,对厂长说道:“你这椅子真好坐!”陈厂长露出金牙,笑道:“你想坐,以后给你坐。”黎民根本不知道陈厂长此话内在含义。
原来,这公司有三把老板椅,老板一把,副总一把,陈厂长一把,就连老板娘、日文翻译老黎都是坐不能摇晃的皮座椅。
有一天早上,陈厂长没有来上班,到了下午,召开全厂大会,老板、副总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撤销陈厂长职务,改为采购荒料;任命林副厂长为厂长。
陈厂长来收拾东西的时候,黎民依然叫他陈厂长,陈厂长横着脸说道:“我不是厂长了,不要叫我厂长!”但以后,黎民遇到陈厂长,依然叫他陈厂长,他也总是露一下金牙,表示一下回应。
原来,陈厂长有一个坏习惯,喝醉酒就闹酒疯,一闹酒疯就打人。
这次出货,通宵赶货,他一人在食堂炒了两个小菜下酒,喝着喝着,喝醉了,将出言不逊的拉货司机暴打了一顿。
这事还是林厂长告诉黎民的,他对黎民说:“老陈一喝酒就疯,谁都怕跟他一起喝酒,喝多了,一不顺意就打人。”
黎民是陪陈厂长喝过酒的,他丝毫不敢耍赖,两人是你一杯我一杯,喝完了一瓶地瓜烧,喝完后,陈厂长还带黎民去巡视工厂,跟黎民勾肩搭背的,很是亲近。事后想起来,如果他敢耍诈,非得被陈厂长痛揍一顿不可。
林厂长是个初中生,比黎民还年小一岁,块头却很大,成熟稳重,陈厂长几次想借酒疯打他,都不敢动手,因为他还有个弟弟也在工厂开叉车。他弟弟脾气很大,声音也很高,一旦惹毛了他,他开着六吨的叉车能将惹毛他的人叉了,像装荒料一样装进货柜里,扔海里,所以,他的口头禅是:“我一车叉死你。”他开的摩托车非常豪壮,加大油门叫起来像咆哮一样,很能吓住人。
因为林厂长岁数小,也没有什么资历,所以大家都叫他名字,但黎民都叫他厂长,对他表示十足的敬重。
黎民什么也不会,没有具体工作,他就出货时,帮忙老李打打下手,平时经常拿着水龙头,冲洗地板。
有一回,中午大家都已经下班了,正在食堂吃饭。
几位日本客人突然来参观工厂。老板、副总听说后,赶紧叫上翻译,原本想请客人先吃饭,再参观工厂,不想日本人一根筋,非得先参观工厂车间,再吃饭。
无奈之下,老板、副总、翻译只好带着这几位日本客人来到生产车间。
车间里除了大切还在切外,只有一人正在冲洗地板,将车间地板冲洗得干干净净。
冲洗地板之人正是黎民。
日本客人一见地板冲洗得干干净净,非常高兴,不断赞叹。
听了翻译的话后,老板问副总:“你通知他的?”副总说道:“没有啊,我哪有时间通知工厂。”老板听了,将黎民叫到面前,问道:“小黎,你为什么要冲洗地板?”
黎民有些紧张,看着大家,怕老板怪他浪费水,就答道:“林厂长本来是要求大家下班后将车间地板冲洗干净的,但是,有些人冲,有些人不冲,难以完全贯彻,我就自己来冲了。”
老板横着一张脸,问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冲?”
小黎见大家都看着他,更加害怕,但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冲洗干净些,一是可以安全些,再是环境好,大家精神气头好,干劲也足些,也有利于提升品质。”
老黎将这段话翻译给日本客人听,日本客人听了,很是赞赏,上前要跟黎民握手。黎民赶紧将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干净,然后才跟客人握手。
随后在一次全体员工大会上,老板特别说了此事,并对全体员工说:“那天中午,日本客人突然来,想通知工厂已来不及,没想到的是,小黎一人将车间地板冲得干干净净。这是什么精神?这才是真正的爱厂如家!”
见大家像鸭子听雷公一样,老板嘴一咧,笑道:“鼓掌啊!”
大家方才开始鼓掌。
老板又得意扬扬地说道:“日本客人看了很高兴,将他们放在别的厂的单都转移到我们厂,我们一个月一下就增加了好几个货柜的单量!”
不等老板叫鼓掌,大家都纷纷鼓起了掌。
当晚喝酒的时候,老板对副总说道:“当初我想把小黎也一同开了,是你要留下他的,看来你是对的。”
副总说道:“大学刚毕业,没什么工作经验,但他没事就学习英语,还经常去车间看看,我就觉得小黎人生态度、工作态度,还是端正的。公司要发展,培养人才是第一要务,所以,我就将他留下来了。”
因为这事,小黎被晋升为厂长助理。
3
日式墓碑厂,基本生产工段是:大切、臂磨、雕磨(又分雕刻、水磨两工序),最后是包装。
大切人少,管理简单,段长基本负责下料,工人负责看机器。
大切切出的石料,有些需要一面磨光,有些需要两面磨光,有些需要三面磨光,有些需要四面磨光,有些需要五面磨光。有些需要保边,即两光面之间的棱角没有造型,只需要擦一毫米的边,这就非常难,因为稍微崩掉一点点边,就得继续压、继续磨。不需要保边的,就稍微容易一些。
日本人对产品的尺寸控制得非常严格,误差在一二毫米之内,这意味着多余的部分需要用臂磨机人工磨掉。
臂磨机就像拖拉机一样,工人两只手臂把住它的手柄,利用身体的力量压着,磨盘转动着,粗磨、细磨,尺寸磨好后,最后是抛光。
臂磨是按照抛光面面积算钱的,面大好挣钱,比如两大面的玉垣;面小不好挣钱,面积小又需要保边的就更不好挣钱,比如五面磨的台石。
由于大切切得有偏差,所以要留一点余量,以防尺寸不足、石料报废,这多余的余量就要臂磨磨掉,余量太多,有些工人就不磨,于是就产生了“补钱”,即补一点钱给工人。
臂磨段段长是阿红,人高马大,前凸后翘,红唇烈焰,她是第三个令人害怕之人。老板骂人,那是歪着嘴骂人,她骂人是张开血盆大口骂。工段工人都很怕她,尤其是女工。她分配任务开单时,别人不敢说一声,谁敢说,她一下就将单撕了。有些工人气得回宿舍睡觉,有些甚至气得离开了工厂,去别的厂。
阿红对付这些人也是有办法的,敢不上班就计旷工,罚钱;敢离职,就不给结算工资。那些拿不到离职工资的工人就告到镇、县,甚至市里。
这种情况发生多了,镇、县也管不过来,真管,也就是给钱就是了。
老板是行业协会的副会长,他参加会议回来,骂骂咧咧,原来,他工厂有工人告到市里,市里又指示县里,县里指示行业协会,他就成了黑代表。
老板将阿红叫上来。
阿红穿着水鞋,一身是灰上来,来前,先去财务室转了一下,大抵是打听一下为何老板叫她。小钱提供的消息是:“头家嘴都气歪了!”
阿红怎么想也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事,就洗了一把脸,微笑着走进老板办公室,微笑着问道:“头家,你有虾米事吖?”——老板,你有什么事?
老板一见阿红,不顾是同村人,也不顾还有些亲戚,横着脸,歪着嘴,破口大骂,“赛尼姆诶!赛尼姆诶!”
这句话杀伤力分十级,一句“赛尼姆”是一级,十句就是十级,老板骂了十多句,就像十三级台风,即使弥勒佛都要被吹倒!
阿红没来由被骂了十几句“赛尼姆”,一怒之下也跑了,不干了!
林厂长见阿红不见了,就来办公室找她,问别人不好使,就问小钱。小钱名为管钱,实为管情报,公司发生什么事大家都爱跟她说,有什么事也是第一个来问她。
小钱是林厂长弟弟的女朋友,所以对林厂长还算严肃,不敢笑,告诉他说:“你来找阿红吧?阿红被头家骂跑了!”
“她被头家骂跑了?她还怕骂?”林厂长笑道。
“被骂哭了!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她也不理我,就说一句‘不干了’。”小钱笑道。
林厂长也不敢去找老板挨骂,就叫上黎民,两人骑摩托车去阿红家。
阿红不住本镇,住小乍村,骑摩托车十几分钟,来到她家门口,见阿红的摩托车在院门外停着,林厂长就叫:“阿红,在吗?”
阿红未答应,她家的狗汪汪地叫着。
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脾气跟阿红一样火爆,一直叫。
过了一会儿,才见阿红老母来开门,请二人进去。
黎民一看那只狗,站起来有一人高,幸好被铁链栓着,看着陌生人,就像看到肉一样,口水横流,在地上转着。
阿红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她老母连敲了几声门,她才出来,满脸通红。
原来,阿红的脸平时挺白的,但一旦生气,就会红得像猪肝一样,这是她最令人害怕的地方,仿佛像关二爷,一刀就斩了你的头。
“咋了?”林厂长问道。
“我哪知道咋了?我一进去,就歪着嘴,瞪着眼骂,‘赛尼姆’不离口。我挣他两个钱,被他骂了十几句‘赛尼姆’,我老母就在这,让他来塞啊!”
“他就那样!”林厂长安慰道。
“真的没法干了,不干了!”阿红气得一把扯下头上头巾,露出她的脸来。
原来,她的脸正中间是红色的,被头巾包着的部分则是白的,像京戏里的孙悟空。再看阿红她母,穿着蓝色的短上衣,下身穿黑色的裤子,腰上绑着彩色的腰带,她给二人端来两杯茶。黎民说了一声“谢谢”。
“这是阿骚仔?”她好奇地问。
“是啊,大学生。”林厂长也用方言答道。
阿红老母上上下下看着黎民这个外地人,眼神有些怪异。黎民就像怕院子里的狗一样,怕她的眼神。
阿红看出她妈妈的意图来,笑道:“人家是大学生,看不上我的,你别自作多情了!”她说的是普通话,目的也是想试探一下黎民,万一成了呢?
这么直白的话,说得黎民满脸通红。
回去的路上,林厂长说:“阿红早年就离婚了。”
黎民问道:“为何离婚?”
林厂长笑道:“那张脸,吓死人!”
大抵是通红的时候,白的时候,就怕那张通红的嘴——红唇烈焰,怕她咬人。她的牙齿特别白,特别整齐,一口好牙。
林厂长只好跟副总说了阿红的事。
副总去找老板。
老板这时已经退火了,笑道:“赛雷姆,骂她两句,她就跑了,什么态度!”
副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板笑道:“也没多大事,她开除了几个员工,不给人家结算工资,结果人家就告到市里了,协会专门为此事组织了一次行业会议,我成了黑代表,你说气不气人?气死人啦!”
副总说道:“这种事确实要引起重视,这可能会影响到企业的形象,进而影响到企业的信誉,以后贷款都难了。阿红跟老陈一样,那种粗暴管理方式早就该淘汰了。一个骂一个打,出名了!”
见副总气急败坏的样子,老板反而笑道:“我们那时候,也是挨骂过来的。这些土人,还得用些土方子,用你那套不一定管用。”
原来,副总是大城市来的,人又高又壮,戴着眼镜,非常儒雅,从来都是以德服人,其个人威望,甚至比老板还稍稍高一些,在行业属于翘楚。
“我是没办法下去,我如果下去,需要骂?需要打?”副总高傲地说道。
“一种米养百种人,三国里董卓骂他部下那些人怎么骂了?”老板问道。
“敝肠狗态。”副总答道。
“你还别说,为了点钱,还真是鸡肠狗态的。”老板叹道。
“人家来工厂,就是为了挣那点钱,计较肯定是难免的,问题关键在于公平合理。”副总说道。
“公平合理,说起来容易,真正做起来并不容易。以前请了几个管理员,都是干不下去的,坦白来说,还是阿红干得久一些!”老板笑道。
“你只看到她干得久,没有看到她气跑了多少工人。培养一个熟练的技术工人是很不容易的,臂磨产量上不去,直接就影响了雕磨,影响了货期。我看,阿红走了也好,或让她干质检,臂磨段长换一个人试试。”副总坚持己见地说道。
“那将林厂长叫来,一起商量一下。”老板应道。
林厂长来了之后,老板就问谁能代替阿红?
林厂长就提出了一个方案:让原来的臂磨段质检小陈担任段长,让阿红担任质检,二人调换一下位置。
“这样行吗?”老板问副总。
“小陈这人没什么魄力,干质检还行,干段长估计够呛。”想了想,副总问道:“让小黎来试试,怎么样?”
老板当即就予以否决,说道:“他一个大学生,哪带得了这样一支队伍?五六十人,相当于一个排。”
副总更正道:“两个排。”
林厂长也放不下心,怕到时增加他的麻烦,嘀嘀咕咕不敢决断。
“我看小黎这个人,不简单,别的不说,就看他跟老陈在一起那段时间,在完全不了解老陈的情况下,两人竟然能相处得好好的。”副总提示道。
老板听了,挪动了一下身姿,说道:“让一大学生带这样一支‘土’队伍,能压得住吗?”
副总敲了敲桌子,说道:“我们新中国就是这样打下来的!文化人有文化人的办法!”
老板笑道:“那就让他试试。”
黎民于是助理兼代理臂磨段段长,工资涨了三百,但还是比其他段长少三百,比质检少一百。
小钱第一个来通知黎民——涨工资的消息,笑得很邪。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十二·钗》-云想衣裳
7567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