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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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钓鱼(二)
《封神榜》
4895字

  君臣迤逦前行,观望来往士女纷纭,踏青紫陌,斗草芳丛,或携酒而乐溪边,或讴歌而行绿圃。突见那边一伙渔人作歌迎面而来,听其唱道:

  “忆昔成汤扫桀时,十一征兮自葛始。堂堂正大应天人,义一举民安止。今经五百有余年,祝网恩波将歇息。悬肉为林酒作池,鹿台积血高千尺。内荒于色外荒禽,嘈嘈四海沸呻吟。我曹本是沧海客,洗耳不听亡国音。日逐洪涛歌浩浩,夜观星斗垂孤钓。孤钓不如天地宽,白头俯仰天地老。”

  姬昌听渔人歌罢,说:“此歌韵度清奇,其中必定有大贤隐于此地。”命辛甲:“与孤把作歌贤人请来相见。”辛甲领旨,将坐下马一驾,向前高声叫道:“内中有贤人,请出来见吾千岁!”那些渔人齐齐跪下,答:“吾等是‘闲’人。”辛甲:“你们为何都是贤人?”渔人:“我等早晨出户捕鱼,这时节回来无事,故此我等俱是‘闲’人。”不一时,姬昌等人马到。辛甲向前启:“此乃俱是渔人,非贤人也。”姬昌叫住渔人,问道:“孤听作歌,韵度清奇,非大贤莫能作也。”众渔人:“此歌非小人所作。离此三十五里,有一磻溪,溪中有一老,时常作此歌,我们耳边听的熟了,故此随口唱出此歌,实非小民所作。”姬昌:“多谢指教,诸位请行。”众渔人叩头去了。

  姬昌想歌中之味,不由叹道:“好个‘洗耳不听亡国音’!”

  散宜生欠背问道:“‘洗耳不听亡国音’者何也?”

  姬昌:“大夫不知此典故?”

  宜生:“臣愚不知,还请大王指教。”

  姬昌对众臣说道:“此一句乃尧王访舜故事。昔尧有德,生不肖之男尧王不欲传位于子,恐失民望,乃私行访察,欲寻贤人禅让。一日行至山僻幽静之乡,见一人倚溪临水,将一小瓢儿在水中转。尧王问:‘公为何将此瓢在水中转?’其人笑:‘吾看破世情,却了名利,去了家私,弃了妻子,离爱欲是非之门,抛红尘之径,避处深林,齑盐蔬食,怡乐林泉,以终天年,平生之愿足矣。’尧王听罢大喜,自忖:‘此人眼空一世,亡富贵之荣,远是非之境,真乃仁杰也。孤将此帝位正该让他。’乃曰:‘贤者,吾非他人,朕乃帝尧。今见大贤有德,欲将天子之位让尔,可否?’其人听罢,将小瓢拿起,一脚踏得粉碎,两只手掩住耳朵,飞跑跑至溪边洗耳。正洗之间,又有一人牵一头牛来吃水。其人曰:‘那君子,牛来吃水了。’那人只管洗耳。其人又曰:‘此耳有多少秽污,只管洗?’那人洗完,方开口答曰:‘方才帝尧欲让位与我,把我双耳都污了,故此洗了一会儿,有误此牛吃水。’其人听了,把牛牵至上流而饮,那人曰:‘为甚事便走?’其人曰:‘水被你洗污了,如何又污吾牛口?’

  讲到这,姬昌叹道:“此乃‘洗耳不闻亡国音’之典故,当时高洁之士如此,岂不让人叹之复叹!”

  众官在马上俱听姬昌谈讲先朝兴废,后国遗踪。这一路,正是:桃红李白,鸭绿鹅黄,莺声嘹呖,紫燕呢喃,风吹不管游人醉,独有三春景色新。君臣正行,又见一伙樵夫作歌而行:

  “凤非乏兮麟非无,但嗟世治有隆污。龙兴云雨虎生风,世人慢惜寻贤路。君不见耕莘野夫,心乐尧舜与黎锄。不遇成汤三使聘,怀抱经纶学左徒。又不见一傅岩子,萧萧笠甘寒楚。当年不入高宗梦,霖雨终身藏版土。古来贤达辱而荣,岂特吾人终水浒。且横牧笛歌清昼,慢叱黎牛耕白云。王侯富贵斜晖下,仰天一笑俟明君。”

  姬昌听得歌声甚是奇异,内中必有大贤。命辛甲:“请贤者相见。”辛甲领命,拍马前来,见一伙樵人,:“你们内中可有贤者?请出来与吾大王相见。”众人放下担儿,俱言:“我等皆为闲人,无贤者。”不一时姬昌马至。辛甲回复:“内无贤士。”姬昌好奇地问道:“歌韵清奇,内中岂无贤士?”内有一人说:“此歌非吾所作。前边十里,地名磻溪,其中有一老叟,朝暮垂竿,小民等打柴回来,磻溪少歇,朝夕听唱此歌,众人听得熟了,故此随口唱出。”

  姬昌谢过众人,又行了一路,正行之间,只见一人挑着一担柴唱歌而来:

  春水悠悠春草奇,

  金鱼未遇隐磻溪。

  世人不识高贤志,

  只作溪边老钓矶。

  姬昌听得歌声,嗟叹:“奇哉!此中必有大贤。”

  散宜生在马上看那挑柴的樵夫好像猾民武吉,向姬昌汇报道:“方才作歌者像似打死王相的武吉。”

  姬昌:“武吉已殁,何由再生?”

  散宜生看的实了,遂命辛免将此樵夫拿来。辛免驱马向前。武吉见是姬昌驾至,回避不及,把柴歇下,跪在尘埃。辛免看时,果然是武吉。辛免抓武吉回见姬昌,启:“果是武吉。”

  姬昌大声喝道:“大胆刁民,欺孤太甚!”又对散宜生说:“此等狡猾逆民,须当加等勘问。杀伤人民,躲重投轻,罪与杀人等。今非谓武吉逃躲,则先天数竟有差错,何以传世。”

  散宜生喝问:“你这个刁民,何以死而复生?”

  武吉泣拜在地,奏:“小人原本欲守法赴罪,怎奈寡母无人照顾,遂前去求一老叟。小人求他救我。他收我为徒,教我一法:回家挖一坑,叫小人睡在里面,用草盖在身上,头前点一盏灯,脚后点一盏灯,草上用米一把撒在上面,睡到天明,只管打柴,再不妨事。不料,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小人愿伏王法,但请大王不为难我师父。”

  姬昌:“你师父是何人?”

  武吉:“大王若饶了我师父,我便说;若不相饶,杀我也不说。”

  姬昌:“装神弄鬼,欺骗孤,焉有饶恕之理!”

  武吉:“师父救我,乃为仁;我保师父,乃为忠。上天有好生之德,君子有成人之美。大王可杀我以正法,不可杀吾师以亡仁。”

  姬昌:“我便饶了你师父。你说吧,你师父是谁?”

  武吉叩谢道:“谢大王宽恕之恩。师父乃东海许州人氏,姓姜,名尚,字子牙,道号飞熊。”

  散宜生听了,马上欠身贺道:“恭喜大王!武吉今言此人,道号飞熊,正应灵台之兆。今大王踏青,正应求贤。可着武吉带路,往见贤士。”

  姬昌:“你师父今在何处?”

  武吉:“离此间三里,地名磻溪。”

  姬昌下马,命众人在此等候,他随武吉往见姜子牙。

  武吉带着姬昌来到溪边,却不见师父。

  姬昌见光景稀奇,林木幽旷。又见绿荫之下,坐石之旁,果有鱼竿飘在水面,不见垂钓之人,心中甚是悒怏。这正是:

  宰割山河布远猷,

  大贤抱负可同谋。

  此来不见垂竿叟,

  满江红日水空流。

  姬昌:“贤士可有别居?”武吉:“前边有一草舍。”武吉遂引姬昌至门首。姬昌以手抚门,犹恐造次,后退几步,对内施礼说道:“西岐姬昌,拜见大贤!”只见里面来一小童开门。姬昌笑脸问道:“师在否?”童:“师父出去了。”姬昌:“可知何时回来?”童子:“不定。或就来,或一二日,或三五,萍梗浮踪,逢山遇水,或师或友,谈玄论道,故无定期。”姬昌谢辞:“三日之后,再来拜访。”

  回到林内,姬昌颇为失望地说道:“贤士不在,出外云游。”

  宜生:“臣启主公:求贤聘杰,礼当虔诚。今日来意未诚,宜其远避。昔上古神农拜常桑,黄帝拜老彭、风后,成汤拜伊尹,须当沐浴斋戒,择吉日迎聘,方是敬贤之礼。主公暂请回驾。”

  姬昌再无踏青之乐,遂回,抵暮,进西岐,俱到殿前,传旨,令百官:“俱不必各归府第,都在殿廷宿斋三日,同去迎请大贤。”

  南宫适:“磻溪钩叟恐是虚名,大王未知真实,而以隆礼迎请,倘言过其实,费主公一片真诚,竟为愚夫所弄。依臣愚见,主公亦不必如此费心,待臣明日自去请来。如果才副其名,主公再以隆礼加之未晚。如果虚名,可叱而不用,又何必主公斋宿而后请见哉。”

  宜生:“将军所言非也。今天下荒荒,四海鼎沸,贤人君子多隐岩谷。今飞熊应兆,上天垂象,乃天特赐大贤助我,是西岐之福泽也。此时自当学古人求贤,破拘挛之习,岂得如近日欲贤人之自售哉!”

  姬昌闻言大悦,赞:“宜生之言,正合孤意。”

  3

  姬昌斋宿三日,至第四日,沐浴整衣,端坐銮舆,列车马,抬聘礼,前往磻溪。又封武吉为武德将军,在前引路。此一行不知惊动多少百姓,扶老携幼,来看迎贤,但见:

  旗分五彩,戈戟锵锵。笙簧拂道,犹如鹤唳鸾鸣;画鼓咚咚,一似地震雷鸣。对子马人人喜悦,金吾士个个欢欣。文在东,宽袍大袖;武在西,贯甲披坚。毛公遂、周公旦、召公奭、毕公荣,四贤佐主;伯达、伯适、叔夜、叔夏八俊相随。城内氤氲香满道,郭外瑞彩结成祥。

  这正是:圣主降临西土地,不负五凤鸣岐山。飞熊仁兆兴周室,感得文王聘大贤。

  王驾行至三十五里,早至林下。姬昌传旨:“士卒暂在林外住,不必声扬,恐惊动贤士。”

  姬昌下马,同散宜生步行,来到溪边,只见一叟背坐溪边,听其唱道:

  西风起兮自云飞,岁已暮兮将焉为?

  五凤鸣兮真主现,垂竿钓兮知我稀。

  姬昌上前,施礼道:“西岐姬昌,特来拜见大贤!”

  子牙弃竿,俯伏叩地:“不知大王驾临,有失迎候,望恕失敬之罪。”

  姬昌忙上前扶起,拜道:“久慕先生,前顾不虔;昌知不恭,乃斋戒三日,今沐浴更衣,专诚拜谒,得睹先生尊颜,祇聆教诲,实昌之幸也。”

  姜子牙还礼道:“尚老朽非才,不堪顾问,荷蒙贤王枉顾,实辱銮舆,有辜圣意。”

  散宜生在旁说道:“先生不必过谦,吾君臣沐浴虔诚,特申微忱,专心聘请。今天下纷纷,定而又乱,当今天子,远贤近佞,荒淫酒色,残虐生民,诸侯变乱,民不聊生。吾主昼夜思维,不安枕席。久慕先生大德,侧隐溪岩,特具小聘,先生不弃,共佐明时,吾主幸甚,生民幸甚。先生何苦隐胸中之奇谋,忍生民之涂炭何不一展绪余,哀此茕独,出水火而置之升平。此先生覆载之德,不世之仁也。”言罢,将礼单奉上。

  不料姜子牙竟然一眼也不瞧那礼单,而是复坐在地上,戴上斗笠,持竿钓鱼,不理二人。

  姬昌坐在姜子牙身旁,久之,问道:“先生乐渔也?”

  姜子牙:“臣闻君子乐得其志,小人乐得其事。今吾渔甚有似也,殆非乐之也。”

  姬昌:“何谓其有似也?”

  姜子牙:“钓有三权禄等以权,死等以权,官等以权。夫钓以求得也,其情深,可以观大矣。”

  姬昌:“愿闻其情。”

  姜子牙:“源深而水流,水流而鱼生之,情也。根深而木长,木长而实生之,情也。君子情同而亲合,亲合而事生之,情也。言语应对者,情之饰也;言至情者,事之极也。今臣言至情不讳,君其恶之乎?”

  姬昌:“惟仁人能受至谏,不恶至情,何为其然!”

  姜子牙:“缗微饵明,小鱼食之;缗调饵香,中鱼食之;缗隆饵丰,大鱼食之。夫鱼食其饵,乃牵于缗;人食其禄,乃服于君。故以饵取鱼,鱼可杀;以禄取人,人可竭;以家取国,国可拔;以国取天下,天下可毕。呜呼!曼曼绵绵,其聚必散;嘿嘿昧昧,其光必远。微哉!圣人之德,诱乎独见。乐哉!圣人之虑,各归其次,而树敛焉。”

  姬昌:“树敛若何而天下归之?”

  姜子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天有时,地有财,能与人共之者,仁也。仁之所在,天下归之。免人之死,解人之难,救人之患,济人之急者,德也。德之所在,天下归之。与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者,义也;义之所在,天下赴之。凡人恶死而乐生,好德而归利,能生利者,道也。道之所在,天下归之。”

  姬昌起身,恭恭敬敬说道:“允哉,敢不受天之诏命乎!”又再拜道:“河山带砺,祸乱交兴,惟先生能救天下。姬昌为万民恳请先生出山,平治天下。

  姜子牙这才起身,还拜道:“敢不为圣主效命!”

  三人步行回林中,姬昌挽姜子牙之手同登乘舆。姜子牙坚而拒之,说:“老臣荷蒙洪恩,以礼相聘。尚已感激非浅,怎敢乘銮舆,越名僭分。这个断然不敢!”姬昌:“孤诚心相请,特迎先生,必然乘坐,不负素心。”姜子牙再三不敢,推阻数次,绝不敢坐。散宜生见姜子牙坚意不从,乃对姬昌说:“礼大于情,贤人既不与王同乘一舆,望主公从贤者之请。或可将公子之舆让与贤士乘坐。”姬昌:“此议甚好!”于是对诸子说:“吾儿谁愿让舆与先生乘坐?”诸子纷纷表示愿意。正当不知该坐哪车之时,二公子姬发出班奏道:“王父,孩儿愿意为先生拉车,以全父王礼贤之名!”姬昌当即准奏。令众人想不到的是,这一回,姜子牙竟然毫不推却,安然就座。姬发将马卸去,将绳子套在自己肩膀上,奋力拉车,拉不动,其他兄弟一齐上前,推着车走。

  姬发拉着车走了八百步,其力已竭,故停下歇息。

  姜子牙见之,从车上下来。

  姬昌见之,叹息道:“天意啊,天意!”于是将自己所乘逍遥马赐给姜子牙骑。

  进了西岐,万民争看,此时姜子牙年已八十,出山辅佐周室,不料竟奠安周之基业八百年,有诗赞之

  渭水溪头一钓竿,

  鬓霜皎皎白于纨。

  自从梦入飞熊后,

  八百有年享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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